十年，姿勢早刻進骨頭裡了。
一半是朱棡新換上來的鐵血班底，趙勉跪下去的時候腰板還是直的，武將那邊幾個新提拔的千戶長甚至先瞄了一眼朱棡的臉色才跪。
他們跪的，到底是誰？
朱元璋走得慢。
右腿拖了一下。不是傷，是老了。膝蓋響了一聲，骨頭碰骨頭，“咯嗒”——他自己聽見了，眉頭皺了一下，像嫌棄自己這條腿不爭氣。
身上那件灰布袍子肥了。
不是袍子變大了。是人縮了。
兩年前被朱棡兵圍皇城的時候穿這件還合身，現在肩膀撐不滿，空出兩拳的餘量，走起路來袍角拖地。
他沒提。由它拖。
走到龍椅前麵。
沒看椅子。看的是椅子上坐著的人。
父子對視。
奉天殿裡最貴的兩雙眼睛，在三步的距離上碰到了一起。
朱元璋看到的——黑金龍袍底下露出的甲袖邊緣，顴骨上那道從蔥嶺帶回來的新疤，沒刮的胡茬，以及兩隻眼睛裡那種他太熟悉的光。
冷。亮。
像三十年前他自己照鏡子時看到的。
朱棡看到的——灰布袍子，棗樹泥，白頭發，鬆了的發髻，以及一雙渾濁的老眼。
渾濁裡麵還有一點亮。
不多了。
朱元璋的嘴張了兩次，合上兩次。嘴唇乾裂，動一下就牽扯到嘴角的乾皮，微微發疼。
第三次——
“朕在位三十年。”
聲音乾得像枯木折斷。
但每個字落在奉天殿裡，都帶著三十年殺伐攢下來的分量。回聲從穹頂彈下來，一圈一圈地蕩。
跪在地上的人聽著這聲音，後脊梁發緊——三十年了，這聲音殺過宰相，殺過功臣，殺過一萬五千個名字。
“殺了該殺的人。做了該做的事。”
停了一拍。
眼珠子動了一下，從朱棡臉上往旁邊飄了一寸，落在龍椅扶手上。
那截黃花梨扶手上有一道極淺的刻痕——是他當年拿指甲摳的。有一回批折子批到半夜，困得撐不住，大拇指指甲無意識地在扶手上刮了一道。
三十年了。刻痕磨淺了。還在。
“有些事——沒做到。”
目光從扶手上移開，掃過殿內所有人。
“天下的田，沒分完。天下的飯，沒吃飽。天下的路——沒修通。”
掃到曹震的時候停了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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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震低著頭，刀疤朝上，一道一道的。朱元璋認得這張臉。洪武五年北征，曹震衝在最前頭，臉上那道最長的疤就是那一仗留的。
掃過去了。
他的手從太監攙扶中抽出來。
袖口的泥蹭在太監袍子上，太監臉一白，想去擦，沒敢。
那隻手瘦了。
骨節突出，滿是老人斑，手背上的皮鬆得能捏起來，布滿細碎皺紋——像一張揉皺了又展平的舊紙。
但指向朱棡的時候，穩得很。
三十年殺伐，那隻手簽過幾萬道殺令，抬起來不抖，放下去也不抖。
“他做到了。”
三個字。
輕得像歎氣。但在奉天殿穹頂底下，被回聲放大了十倍。
“一個能讓鐵車子跑起來的人。一個能讓泥裡刨出三十石糧的人。一個能讓大明的炮打到蔥嶺的人。”
每說一句，手指都往前頂一下。
頂到最後一句的時候，整條手臂都伸直了。袖口的泥正對著龍椅。
聲音壓低了。低到像耳語。
但奉天殿的回聲把每個字都放大了，從穹頂彈下來，砸在每一個人耳朵裡。
“坐那把椅子——他比老子合適。”
滿殿死寂。
能聽見殿外廣場上風吹旗幟的聲音。龍旗在正月冷風裡“啪嗒——啪嗒——”地響，隔著殿牆都聽得見。
張信趴在地上。
他的問題有了答案。
不是別人代擬的。是真的。
一個開國皇帝，親口說出“他比老子合適”——這句話比任何詔書都重。比蓋了玉璽的帛書重。比刻在石碑上的金字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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