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褫奪。是賞。
一個敢在登基大典當眾質疑新皇合法性的七品編修——沒死，沒貶，被賞了一個教書的差事。
教的不是翰林院那幫世家子弟，是泥腿子。
鐵匠、老農、賬房出身的新科曹吏們，以後寫奏章不至於錯字連篇。
曹震的手從刀鞘口收了回來。
謝成的手也從刀柄上鬆開了。
許墨袖口裡那把短刀往深處縮了縮。
張信的腦袋磕在金磚上，“咚”。磕得很重。不是謝恩的禮節性力度——是真的，把額頭砸在磚上，發出實打實的悶響。
站在他身後的那個同年編修，攥笏板的手終於鬆了。指尖發麻，十根手指的血重新流回來，脹疼。
大典繼續。
受璽。頒詔。
玉璽入手的分量，朱棡隻感覺了一息。
沉。
比監國金印沉三倍。三百年國運壓在一塊玉石裡，冰涼的，手心出了汗都沒捂熱。
年號兩個字——**永興**。
永是時間。興是方向。
不是“洪武”那種血裡火裡殺出來的暴烈，也不是“建文”那種柔弱無骨的書卷氣。
永興——永遠在興。
鐵軌在延伸，炮管在鑄造，土豆在生長，蒸汽機在轉。永遠不停。
然後——
朱棡做了所有人這輩子忘不掉的事。
他沒坐在龍椅上接受百官三跪九叩。
他走出了奉天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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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九級台階最頂端。
麵前是紫禁城整個前廣場。
萬人跪伏。
文官左列，武將右列。禁軍持槍列陣，黑鈦合金甲葉在正午陽光下泛著暗沉沉的冷芒，不反光——那種吞噬光線的暗，像深淵。
廣場太大了。從台階頂端望下去，跪著的人小得像螞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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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螞蟻排得極整齊。
甬道正中央——一台蒸汽機。
鑄鐵外殼擦得鋥亮，銅管打磨成鏡麵，飛輪上纏著紅綢。紅綢是許墨的主意——“大典用紅”——朱棡沒反對，由他去。
飛輪靜止不動。紅綢耷拉著，風一吹晃了兩下，碰到飛輪輪輻上，發出極輕的布匹碰鐵的聲音。
宋慎跪在蒸汽機旁邊。
左臉的燙傷結著痂，皺巴巴一片。十根手指沒一根完整——燙疤、凍瘡、鐵屑崩的細口子，層層疊疊。拇指指甲蓋掀飛過的那根，新指甲長出來一小截，粉紅色，嫩得不堪一擊。
他的手按在飛輪底座上。
鑄鐵冰涼。他的手心滾燙。
嚴震跪在另一側。
嘴角的燎泡結了殼。第七個。從太原到祁連山到嘉峪關，再到今天，七個燎泡裂了愈、愈了裂，嘴角那塊皮子已經不知道換了幾層了。
他倆中間蹲著那台蒸汽機。
半人高的鑄鐵疙瘩。氣缸、連杆、飛輪、銅管——全是宋慎的血汗澆出來的。
氣缸密封處的銅環，是他跪在燙傷的膝蓋上一道一道嵌進去的。
飛輪是韓山在蔥嶺碎石窩棚裡用坩堝鋼澆鑄的。
連杆上有一道淺淺的焊疤——那是在祁連山工地上鍋爐炸了之後，宋慎用燒傷的左手焊回去的。
這台機器不好看。
粗糙。笨拙。鑄鐵表麵還有打磨不掉的砂眼和鑄造紋路。跟它背後那座奉天殿的雕梁畫棟比起來，醜得像一坨鐵渣。
但它是活的。
朱棡站在九十九級台階上。
黑金龍袍在風裡展開。
金線龍鱗一片片閃。袖口往下滑了一截，露出裡麵山文甲的甲袖邊緣——黑鈦合金的暗光從龍袍的金色裡滲出來，兩種光混在一起。
像金色的血管裡流著鐵色的血。
萬人仰頭。
他舉起右手。
一個字。
**“點火。”**
宋慎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怕。是太重了。
這兩個字太重了。
從金陵恩科的臭號考場、到祁連山零下四十度的工地、到蔥嶺碎石窩棚裡的坩堝爐——他走了一萬裡路，燒了一萬斤煤，燙掉了半張臉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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