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鎮跑上艦首時腰帶還沒係好。
望遠鏡從值房架子上抄起來，鏡筒冷得紮手。
鏡筒裡。
綠色。
不是大明鬆柏杉那種墨綠，是鋪天蓋地的翠。巨大樹冠擠在一起，看不出邊。後麵隱約有雪頂山脈，高到紮進了雲裡。
海鳥從艦首龍頭上飛起來。兩隻，五隻，一群，盤旋著往那條綠線飛。
海水顏色也變了。從深藍變成淺得透亮的青綠。
能看見水底的影子了。
淺了。近了。
郭鎮放下望遠鏡。手抖了一下。
“升帆。”
副官一愣：“千戶，蒸汽機……”
“死了就死了。船上還有備用帆。八個人一組拉帆索。靠著風，爬也給我爬上岸。”
靠風靠潮，又爬了六個時辰。
鐵甲艦龍頭撞角碾上沙灘，沙子從兩側推成浪。坩堝鋼獠牙紮進沙地半尺深。
整條船發出一聲沉悶的鐵骨響。四千噸鋼鐵巨獸，跨過一萬兩千裡大洋，停了。
郭鎮第一個跳下船。
軍靴踩在沙上。
細沙，紅的。不是大明河灘那種灰沙，帶著鐵鏽色。軟，靴底踩下去陷半寸。碎貝殼混在裡麵，陽光一照閃了一下眼。
蹲下來。捏了一把。沙子從指縫漏下去。
抬頭。
密林。綠到發黑。樹冠擠在一塊，底下黑洞洞看不透。
裡麵尖叫、嘶嘶、咕咕，一百種叫不出名字的活物攪在一塊嚷嚷。
空氣是濕的，熱的，黏在皮膚上。呼吸帶著一股腐葉和花粉攪到一塊的甜膩味。
“升旗。”
大明龍旗從主桅杆頂端展開。
紅底金龍。五爪。
太平洋海風從西往東灌，龍旗獵獵作響。金線繡的龍鱗在陽光下一片片閃。
龍首朝東。
朝大明。朝金陵。朝那張禦案上空白圓圈。
永興十一年。五月十七日。
大明鐵甲艦，第一次停在這片土地上。
登陸後第七天，麻煩來了。
據點就地砍樹搭的，原木削尖插進沙地圍成柵欄。三排帳篷，一個蓄水池，一座臨時爐灶。
斥候帶回來的消息不好。內陸五裡外有原住民村莊，正在大批地死人。
屍體堆在村口沒人埋，蒼蠅嗡嗡繞著飛，黑壓壓一層。
活著的人臉上身上全是膿皰，有的爛穿了。
隨軍醫官蹲在外圍看了一柱香，回來臉色鐵青。
“天花。”
“不是我們帶的。全船種過牛痘，沒有攜帶者。”
斥候在更南邊海灘發現了線索。一截腐爛的木板，上麵釘著半個十字架。橡木，歐式釘法。
歐洲人來過。人走了。病留下了。
第七天傍晚。
三百多個原住民出現在據點外圍。
弓箭、石斧、木矛。臉上塗著赭紅色泥漿，眼睛從泥底下瞪出來，全是血絲。
不是憤怒。是恐懼。
身後村莊在死人，麵前海灘停著一頭鐵獸。分不清這兩件事有沒有關聯，但瘟疫麵前，所有未知的東西都可能是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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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們來了。提著石斧。
郭鎮站在柵欄門頂上。
身後四十名火槍兵裝填完畢，槍栓推到位，“哢噠”聲整齊。銃口從柵欄縫隙探出來，四十個黑洞洞的孔。
三百對四十。一輪齊射就能犁乾淨。
但他沒下令。
他想起了一個人。
戚繼光。十年前。倭國。下關灘頭。
六裡海灘，五十口大鍋，三天雜糧粥。五萬敵軍在粥香麵前棄刀換碗。不是被殺敗的，是被喂趴的。
那時候他還是贖罪營的炮灰，遠遠站在後方。看不太清，但粥味飄過來了，熱騰騰帶著糙米和碎黃豆的焦香。
餓了兩天，聞著差點流口水。
十年了。那股味還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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