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把碗湊到孩子嘴邊。孩子不會用碗，粥灑了一半在下巴上。但吞進去了一口。
孩子不哭了。
第二個人放下弓走出來。
第五個。第十個。
石斧落地的聲音參差不齊，有的“咚”一聲悶響砸在沙裡，有的輕輕擱在腳邊。
半個時辰後。
圍攻方變成了排隊領粥的長龍。有人蹲在地上吃，有人端著碗往回跑，跑回村莊給走不動的人送。
一個老人喝完第二碗，蹲下來，從脖子上解了一串項鏈。不是金銀，是獸牙，磨得光滑，係在編得極細的草繩上。
放在地上，推到郭鎮靴尖前。
又從泥地抓了一把土。黑色的，捏在手心再鬆開，土濕潤不散，黏著指紋。
他指了指那把土，又指了指鍋裡的粥。比劃了一個動作。
翻譯官不在。
但郭鎮看懂了。
“你的東西好。我的地好。能種。”
全世界種地的人都說同一種語言。
第二十天。
隨軍醫官蹲在竹棚裡，給第三十七個原住民種牛痘。
柳葉刀劃開上臂皮膚，擠入牛痘漿液。壯漢齜了牙，嘶了一聲，沒動。
前麵三十六個種完沒死。第三天種過牛痘的幾個孩子跑著玩去了，笑聲沿著海灘傳出半裡地。
那個抱孩子的女人也種了，第五天手上膿皰開始收乾。
活著的證據比任何語言都管用。
據點外麵，第一批試種土豆地已經冒芽了。
嫩綠葉片從黑色沃土裡鑽出來，熱帶陽光下瘋長，比大明本土快了至少三成。土太好了，水太足了，日頭太毒了。
那個頭領老人每天蹲在土豆地頭看。看了半天，回去帶了十幾個還能乾活的族人來。
指著地裡芽苗，又指了指自己手裡一根木棍。削得很細，他們自己的農具。做了個紮洞的動作，往土裡戳一下，拍平。
然後看著郭鎮。
意思很清楚：你教我種你的東西，我用我的法子也能種。
郭鎮衝醫官招手：“去催翻譯官，讓那個馬來崽子趕緊學幾句本地話。老子得教他們施肥和間距。”
同一天傍晚。勘探隊回來了。
深入內陸五十裡，砍了七天的路，熱帶雨林密到刀砍得人胳膊腫。蛇碰到十幾條，蚊子咬的包大得跟銅錢一樣。
但值了。
一條寬闊河流的支流。河床淺處水才到膝蓋。
領隊老斥候蹲下來，捧了一把河底砂子。張開手。
陽光打在掌心。
金屑。混在暗褐色沙礫裡。不顯眼，但陽光下整把砂子亮得紮眼。
帛書上歪歪扭扭四個字加一行描述：
“滿河金砂。多到不可想象。另發現岩層與遼東鐵礦帶高度相似，疑有大型鐵礦或銀礦。”
帛書底下壓著牛皮袋。
郭鎮拆開，倒在掌心。金屑在夕陽底下跳了一下。
不多。但意味著整條河，整片山，整塊大陸。
金砂倒回袋子，係緊袋口，塞進貼身衣物。
拿出帛書，炭筆。
寫奏折的格式是武院學的。當年被朱濟熺罵過三回“你寫的奏章跟狗刨似的”。
但十年下來日複一日寫戰報、後勤清單、陣亡名冊，字跡竟然不難看了。
寫到最後一行，停了一下。
炭筆懸在帛布上方。筆尖掛著一小截灰黑碎屑，隨手抖就會掉。
想了半天。
落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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