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洗好了。”
腳步沒再停。
灰布短褐的背影消失在廊柱拐角。
沒帶玄甲死士。沒帶柯爾特左輪。沒帶《逆臣錄》。
灰布短褐，一袋種薯，一把鐵鏟。
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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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南。十萬大山。
從官道拐進山路的第一天，馬就走不動了。
路不叫路——是大石頭和爛泥巴中間長出來的蕨類縫隙。
藤蔓把古樹纏成拱門，有的藤比人腰還粗，死死箍著樹乾，箍得樹皮往外翻。
日光從三四十丈高的樹冠縫漏下來，碎成金斑撒在紅土上，晃得人眼花。
鳥嚎蟲叫吵得比金陵早朝還熱鬨——不，比早朝凶。
早朝好歹有禮樂壓著，這地方的鳥是真嚎。
一隻翠綠鸚鳥蹲在枝杈上盯著他看了半天，“嘎”地一聲怪叫，扇翅飛了。
碎葉嘩啦啦掉了一把，落在灰布短褐的肩膀上。
他拍了拍。葉子黏在粗布上，拍不乾淨。
空氣潮得能擰出水來。一口氣吸進嗓子眼，黏著不走，帶著腐葉和野花攪一塊的甜膩味。跟紫禁城乾冷的煤灰味完全兩個世界。
趙半知留下的向導——一個半苗半漢的年輕獵人——走在前麵砍路。
砍刀每劈一下，巴掌大的飛蟲從草叢裡炸出來。
黑色大蟲子嗡嗡繞腦袋轉，獵人一巴掌拍死，手心一團黑綠的漿。
“朱先生。”
趙半知交代過，不讓叫官爺。
“前麵就是鹿鳴穀外圍了。過溪，翻坡，就能看見寨子。”
頓了頓。
“上次趙老爺子就在那個坡上挨的箭。紮在腳前三寸。”
朱棡看了一眼那坡。三十來丈。碎石裸露的紅土根係。
幾棵歪脖子樹擋著半坡視線。
“你在這等著。”
獵人張了張嘴。
“在這等著。”
語氣不重。但獵人嘴立刻合上了。
不是官威。是一種比官威更深的東西——像一頭猛獸平平靜靜叫你別跟，你就是不敢跟。
朱棡背著種薯，扛著鐵鏟，一個人過了溪。
溪水沒過腳踝，冰涼。
碎石硌靴底。幾片黃葉漂在水麵上，轉了兩圈，順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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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鳴穀。
弩箭到了第三支才停。
前兩支是警告——一支紮腳前，一支落左側。他連步子都沒亂。
第三支對著他胸口。拉滿弦。箭頭削尖的竹子淬了蟾蜍漿，尖端泛暗光。
獵手的手在抖。不是弩太重，是他不確定該不該鬆手。
麵前這個人不像以前來的官。
以前來的官穿綢緞、騎高馬、後頭跟著拿刀的兵。
這位穿得比寨裡最窮的佃戶還破。背著鼓囊囊一袋東西。扛著一把鏟子。
沒刀。沒甲。沒兵。
就一個人。
朱棡蹲下來。慢慢的。
拔出腳前那支插進泥裡的弩箭。豎在一旁。
從背上卸下種薯袋子。解繩口。掏出一顆土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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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澄澄。拳頭大。
一刀切開。切麵雪白。
先往自己嘴裡塞了半顆。
故意嚼得很響。生土豆的澱粉在齒間碎裂，清澀帶甜。不好吃。但能吃。
另外半顆擱在寨牆前的石頭上。
退兩步。蹲著。等。
獵手後麵，寨牆縫隙裡拱出第四張臉。小的。七八歲。瘦得肋骨根根分明，全身一條麻布圍裙。
孩子盯著石頭上那半顆白生生的東西。
脖子上的筋動了一下。
餓。
這個動作，朱棡見過無數遍。
十五年前金陵城外旱災的流民。
倭國下關灘頭施粥時下山的百姓。新大陸永興城第一個放下弓接粥碗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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