摔了一跤,膝蓋磕破了,嚎兩嗓子爬起來繼續追。
母親蹲在竹樓門口。攥著衣角,攥到指節發白。
沒出聲。但眼睛紅了。
第四天。三個壯勞力自己來了。
沒人叫。早上他去壟地乾活,三個人已經蹲在地頭。手裡拿著削尖的木棍。
朱棡蹲下來翻土。他們跟著蹲下來戳洞。他丟種薯塊。他們蓋土。踩實。
笨手笨腳。歪了好幾顆。
朱棡走過去。拿起一塊種薯。翻麵。芽眼朝上。按進洞裡。蓋土。掌心輕輕壓實——不能太重,碎了芽。
三個人學了兩遍。第三遍上手了。
種地這件事,全世界的人學起來都一樣快。
第五天。老族長來了。
九十歲。瞎了右眼。
拄著一根極老的硬木拐杖,包漿深到發黑,比寨子裡任何東西都舊。
步子極慢。每一步都帶著九十年的山風、暴雨和餓肚子。
苗語說了一句。
翻譯沉默了一下。
“他說——以前來的官,穿綢緞,騎高馬,帶兵,讓我們下跪。你穿破衣服,刨土,修屋頂,種東西。”
又沉默了一拍。
“他問——你到底是誰。”
朱棡蹲在地上。手裡攥著鐵鏟。鏟頭沾紅土,濕的,膏一樣黏在鐵麵上。
想了一下。很短。
如果他說“我是皇帝”——弩箭會重新抬起來。
如果他說“我是朝廷派來的”——九十年的恐懼會把剛建起來的信任砸得粉碎。
“跟他說——我姓朱。種地的。”
老族長聽完。
沉默了很久。
久到旁邊歪脖子樹上落了兩隻鳥。叫了幾聲。飛了。
然後他從腰間解下一根麻繩。
不長。半臂。上麵十幾個結。大小鬆緊位置全不一樣。
有的繃得死緊,有的鬆鬆垮垮。
放在朱棡攤開的手心裡。
翻譯的聲音低了半度。
“這是寨子的戶冊。每一個結是一戶人家。結緊的,人全。結鬆的——走了人了。”
頓了一下。嗓子有些發澀。
“他說——以前從來沒給外人看過。”
麻繩粗糙,硌著掌心。每一個結都係得很認真,有兩個結頭已經磨出毛邊——拴了太多年。
朱棡低頭看著手心裡的繩子。
十幾個結。三百七十二個人。
鐵路到不了的地方。鐵甲艦碾不到的地方。蒸汽機的轟鳴聲傳不進來的角落。
他把麻繩攥緊了。指節收緊。老繭硌著繩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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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
清晨。
他蹲在寨口那塊試種地裡。
紅土翻了三四遍,鬆軟得像發好的麵。種薯塊躺在壟底下,蓋著兩指厚的土。
第一茬芽冒了。
兩片嫩葉。綠的。從紅土裡拱出來,葉尖頂著一顆露珠。
日光從幾十丈高的樹冠縫隙落下來,穿過層層葉片,落在那兩片嫩葉上。
金色的光。綠色的葉。紅色的土。
他蹲在地裡看了很久。
十五年了。
種過鐵路。種過炮管。種過蒸汽機。種過一整個帝國。
從來沒有這麼認真地——看過一片葉子發芽。
旁邊那個五歲的孩子跑過來了。就是追雞那個。蹲在他身邊,歪著腦袋看那兩片綠葉。
“這是什麼?”
翻譯在一旁。
朱棡想了想。
“飽。”
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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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聽不懂。但他蹲在旁邊,學著朱棡的樣子,用一根小木棍在芽苗旁邊的土裡戳了個洞。
歪的。淺的。
但他在學種地了。
朱棡看著那根小木棍戳進紅土的動作。
五歲。瘦得皮包骨。麻布圍裙。赤腳。
但蹲在泥地裡學種地的樣子,跟金陵城外趙半知第一次學種土豆時一模一樣。
跟太原工坊裡宋慎的徒弟第一次學敲銅環時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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