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聖旨明發六部的當天下午。
通政司的奏疏，像雪片一樣飛向司禮監。
飛向魏忠賢的值房。
“臣都察院左僉都禦史李應升，彈劾毛文龍擅啟邊釁，恐引建奴報複……”
“臣禮科給事中周宗建，彈劾毛文龍虛報戰功，斬首一千九百級恐有不實……”
“臣戶部郎中魏大中，彈劾毛文龍獨據一島，不受節製，有藩鎮之患……”
魏忠賢一份份翻開。
越翻，臉色越難看。
到第七份時，他把奏疏摔在桌上。
“藩鎮之患……”
他冷笑。
“毛文龍在皮島啃鹹魚的時候，你們在哪兒？”
“建奴打到北京城下的時候，你們在哪兒？”
“皇上要你們捐銀子的時候，你們又在哪兒？”
沒人回答。
值房裡隻有他粗重的呼吸聲。
還有銅漏滴答。
像在嘲笑。
……
這些奏疏，最終都到了朱由校的禦案上。
他一份份看。
看到第十份時，停住了。
這一份，是戶科給事中周之綱的。
字跡端正，引經據典。
從漢末軍閥割據，講到唐季藩鎮之禍。
從毛文龍出身卑微，講到“武人不可輕信”。
最後一句：
“毛文龍獨占一島，蓄甲兵，儲糧草，不受節製。
臣恐其非大明之爪牙，乃肘腋之患也。
今若封伯建鎮，彼將益驕。
異日尾大不掉，悔之晚矣！”
朱由校把這奏疏看完了。
看完後，把其他奏疏推到一邊。
隻留這一份。
提筆。
不是朱批。
是墨筆。
批在奏疏末尾。
字跡很重，力透紙背。
“周之綱，朕問你。”
“建奴圍城時，你在何處？”
“毛文龍殺敵時，你在何處？”
“朕在德勝門城樓罵皇太極時，你又在何處？”
三個問號。
一筆比一筆重。
然後，他繼續寫。
“爾既不在戰場，亦不聞兵戈。”
“每日坐衙署，飲清茶，讀聖賢書。”
“見戰報則疑，見戰功則妒，見將士受賞則憤憤不平。”
“此等行徑——”
朱由校頓了頓。
筆鋒陡然淩厲。
“連青樓賣笑之妓女，亦不如也。”
“妓女尚知以皮肉換銀兩，不欺不詐。”
“爾受朝廷俸祿，坐言是非，不出一策，不建一功。”
“隻憑一張嘴，便要毀朕忠臣。”
“何其無恥也。”
寫到這裡，他停筆。
看著這幾行字。
然後，落下最後一句。
“再有妄言東江鎮事者。”
“朕必斬爾狗頭。”
“欽此。”
擱筆。
合上奏疏。
“發回通政司。”
他聲音平靜。
“明發六科。”
“讓所有人都看看。”
“看看朕的忠臣——”
他眼中寒光一閃。
“是怎麼被這些‘君子’糟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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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體乾捧著那本奏疏退出去。
腳步很輕。
但心裡，像揣著一座山。
那道批語……
太狠了。
連妓女都不如。
這話傳出去，周之綱這輩子都別想做人了。
但王體乾不覺得皇帝過分。
因為他親眼見過。
見過建奴攻城時，這些“君子”躲在家裡的樣子。
見過德勝門城樓上，滿桂身先士卒的樣子。
也見過——
毛文龍那封字跡潦草的信。
八天四城。
兩千五百人。
一千九百顆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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