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回蕩。
像驚雷。
像質問。
像——
像這三百年被壓彎的脊梁，終於發出斷裂前的嘎吱聲。
“遼東。”
他繼續。
聲音低下去。
低得像從胸腔裡擠出來的。
“從萬曆四十六年到現在，打了三年。”
“戰死的邊軍，多少人？”
“二十萬。”
“三十萬？”
“沒人統計過。”
“因為沒人覺得需要統計。”
他轉過身。
看著跪在地上的王體乾。
“文官戰死，要入忠臣廟，要追贈，要蔭子。”
“武將戰死，報上來一張陣亡名單，兵部存檔，然後呢？”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家裡有沒有撫恤？”
“有。”
“三十兩。”
“一條命，三十兩。”
“夠京城官員吃一頓酒席。”
他走回禦案後。
坐下。
看著那四份被退回的奏疏。
看著那四道已經批紅的“可”字。
看著這份由他親手批準、由四位閣老聯名上奏、卻被一個六品給事中輕輕巧巧封駁的——皇帝旨意。
“祖製……”
他低聲說。
“好一個祖製。”
“朕要修忠烈祠，有人說祖製。”
“朕要立英烈碑，又有人說祖製。”
“朕要給戰死的將士一個名分，給活著的將士一點念想——”
他抬眼。
眼中沒有怒火。
隻有一片冰冷的平靜。
“怎麼全是祖製？”
沒有人回答。
王體乾伏在地上，大氣不敢出。
他知道。
皇爺這次，是真的怒了。
不是對周之綱那種殺意。
不是對周奎那種厭棄。
是更深、更冷、更決絕的東西。
是對這個爛到根子裡的文官製度——
徹底失去了耐心。
“傳魏忠賢。”
朱由校說。
聲音很輕。
輕得像在說“添茶”。
王體乾心頭一跳。
“皇爺……”
“去傳。”
“……是。”
……
半個時辰。
魏忠賢跪在暖閣裡。
他來得很快。
快到官帽都沒戴正。
快到額頭上還帶著一路小跑沁出的薄汗。
“奴婢魏忠賢，叩見皇爺！”
朱由校看著他。
沒有叫他起來。
隻是把那四份奏疏推到他麵前。
“看看。”
魏忠賢雙手捧起奏疏。
一份份看。
看得很快。
看到那四道“可”字時，眼皮跳了一下。
看到錢嘉徵的封駁批語時，眼皮又跳了一下。
看到最後——
他把奏疏輕輕放回禦案。
叩首。
“奴婢看完了。”
朱由校看著他。
“朕問你。”
“大明的給事中，能不能封駁皇帝的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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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忠賢伏在地上。
“回皇爺，能。”
“六科給事中，職在封駁，乃太祖定製。”
朱由校點點頭。
“那朕再問你。”
“朕批了的旨意，閣老們聯名上奏的疏。”
“被一個六品給事中封了。”
“怎麼辦？”
魏忠賢沒有立刻回答。
他伏在地上。
額頭貼著冰涼的金磚。
他知道這個問題有多重。
重到——
他答對了，要得罪全天下的文官。
答錯了，要得罪眼前這位皇帝。
“說。”
朱由校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很輕。
但不容置疑。
魏忠賢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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