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江南清議謗朝堂，天子憋屈陷兩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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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衛的密報，攤在禦案上。
薄薄幾張紙。
可朱由校看了整整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裡，他沒動。
沒說話。
沒喝茶。
隻是看著那些字。
看著那些——
從江南傳來的、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紮進心裡的字。
“複社領袖張溥……”
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
張溥。
太倉人。
讀書好手。
七錄齋的名號，他聽說過。
抄書七遍，手繭成痂。
是個狠人。
也是個——
能寫的人。
太能寫了。
“結社尹山，名曰複社……”
“集郡中名士，相與複古學……”
“四方噉名者爭走其門……”
“所品題甲乙，頗能為榮辱……”
朱由校念到這裡，笑了。
笑得很冷。
“品題甲乙？”
“頗能為榮辱？”
“朕的官員，榮辱由他定？”
他繼續往下看。
下一行。
“撰寫《祭周公文》，傳抄江南……”
他的手，停住了。
周文。
周之綱。
那個被他殺了的前戶科給事中。
那個被他批“連妓女都不如”的人。
“祭周公文……”
他翻開附在後麵的抄件。
一行一行看。
看著看著，臉色沉下去。
沉得像臘月的冰。
沉得像——
刀。
“暴虐無道，甚於楊廣……”
“誅戮言官，有過商紂……”
“信任閹豎，譬如趙高……”
“蒙蔽聖聰，似秦二世……”
他一字一句念著。
念到最後，念不下去了。
不是氣。
是憋。
是從胸腔裡湧上來、堵在喉嚨口、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的——
憋。
“楊廣？”
他問。
“商紂？”
他再問。
“秦二世？”
他把那份抄件，輕輕放下。
看著窗外。
看著江南的方向。
看著那個叫張溥的人所在的方向。
忽然，他想起了什麼。
想起了那些——
他穿越前讀過的曆史。
那些大明朝的皇帝。
正德。
嘉靖。
萬曆。
泰昌。
哪一個沒被罵過？
哪一個沒被那些讀書人指著鼻子罵過？
正德荒淫，罵。
嘉靖修道，罵。
萬曆不上朝，罵。
泰昌死得早，也有人罵他好色。
罵完了，他們接著做官。
罵完了，他們接著結社。
罵完了，他們接著——
自以為能左右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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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明朝亡了。
等建奴打進來了。
等那些辮子兵站在他們麵前了。
他們跪得比誰都快。
跪得比誰都徹底。
跪得比——
朱由校忽然想起一個人。
錢謙益。
東林領袖。
文壇泰鬥。
清兵破城那天，他說要投水殉國。
走到湖邊，伸腳試了試。
說：“水太冷，不能下。”
然後，就跪了。
跪得理直氣壯。
跪得義正言辭。
跪得——
比那些他罵過的太監、權臣、奸佞——
跪得都快。
“水太冷……”
朱由校重複著這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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