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長，開路之事……您真有辦法？那石縫，可是先人花了大力氣才找到的天然屏障，也是我們最大的牢籠。要拓寬到能讓全莊老少、家當順暢通過，得鑿多少石頭？費多少工夫？幾年能成？”
周青南迎著幾位老人或疑慮、或期盼、或茫然的目光，坦然道：“開路之事，貧道心中已有計較，或可借助符法之力，事半功倍。然此法亦非輕而易舉，需做足準備。至於遷移之後的安置，貧道可修書一封，請托貢縣楊縣令。
楊縣令乃貧道故交，為官清正，頗有才乾。一千五百餘口丁壯落戶，於地方乃是實打實的政績，隻要陳明情況，妥善籌劃，安置之地、初始錢糧、乃至日後生計，官府自有章程，或可爭取到朝廷相應的撫恤與安置款項。”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此事關乎全莊每一戶的切身未來，貧道一人之言，不足以決斷。諸位村老意見不一，亦是常情。貧道建議，不若將其中利害，原原本本告知所有村民。
凡莊中住戶，每家出一代表，齊聚祠堂前空地，公開表決。以六成為限，若同意遷移者超過六成，我們便著手準備；若不足，此事便作罷，再從長計議其他改善之法。如何？”
幾位村老相互對視，低聲商議了片刻。周青南這個法子，公平公開，將決定權交給了每一戶，避免了村老們內部爭執不下、難以服眾的尷尬，也最符合莊裡一直以來遇大事商議的樸素傳統。
“就依道長所言！”三叔公最終拍板，“明日一早，敲鐘聚人！”
翌日清晨，悠長而沉鬱的鐘聲在褐陽莊三村上空回蕩。村民們不明所以，紛紛放下手中的活計，從田間地頭、從簡陋的屋舍中走出，向著中村祠堂前的空地彙聚。家家戶戶的當家人或能主事的，都來到了最前麵。
人越聚越多，黑壓壓一片，男女老少皆有，臉上大多帶著困惑與不安。許多年輕人眼中，除了困惑，還閃爍著幾分好奇與隱約的激動。
他們已經從父輩口中聽說了那位斬殺豬妖、能驅使“神兵”的守一道長，心中難免存了不一樣的念頭。
三叔公站在祠堂前略高的石階上，清了清嗓子，用蒼老卻儘可能洪亮的聲音，將昨日與周道長商議的關於莊裡現狀、未來困境以及遷移出山的提議，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他沒有添加任何個人色彩，隻是陳述事實與兩種選擇的可能後果。
人群先是寂靜，隨即爆發出巨大的嗡嗡議論聲。驚訝、懷疑、恐懼、期待、不舍、茫然……種種情緒在人群中交織、碰撞。
周青南站在三叔公身側，並未多言，隻是靜靜等待著。
議論聲持續了許久，才在三叔公的示意下漸漸平息。
“現在，同意舉莊遷移，出山謀生者，請舉手！”三叔公高聲道，目光掃過人群。
短暫的遲疑後，一隻手舉了起來，是一個站在前排、麵孔黝黑、眼神裡帶著不甘與渴望的年輕漢子。他曾親眼見過進山的父親被抬回來的慘狀。
緊接著，第二隻、第三隻……仿佛連鎖反應，一隻隻手陸續舉起。起初多是青壯年，漸漸地，一些中年人也猶豫著舉起了手。他們或許故土難離，但更清楚留在這裡，子孫後代可能麵臨的更絕望的未來。
也有不少人低著頭，或左右觀望，未曾舉手。多是些年紀頗大、對外界充滿未知恐懼的老人，或是家中勞動力薄弱、擔心遷移途中難以支撐的困難戶。
三叔公和幾位幫忙計數的村老，緊張地清點著。時間一點點過去，空地上一片肅穆，隻有粗重的呼吸聲和壓抑的咳嗽聲。
終於，清點完畢。
三叔公深吸一口氣，用微微發顫的聲音宣布：“全莊共三百一十七戶，到場代表三百一十五戶。同意遷移者……兩百五十八戶！超過八成！”
“嗡——”人群再次嘩然，但這一次，嘩然聲中，驚訝之餘，竟隱隱透出一種如釋重負般的躁動。尤其是那些舉了手的青壯年和部分中年人，臉上露出了混雜著忐忑與希望的複雜神色。
八成的同意率，遠遠超過了周青南設定的六成底線。
這個結果，清晰地表明，褐陽莊的百姓，尤其是年輕一代和深受山中凶險之苦的家庭，內心深處對於改變現狀、尋求新生的渴望，遠比表麵上看起來要強烈得多。
隻是過往的麻木、無力與對未知的恐懼，將這種渴望深深壓抑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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