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鼠與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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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矮，潮濕，四個人擠在用爛木板和油氈胡亂搭起的鋪上。汗臭、腳臭、彌漫不止
李狗蛋——現在沒人叫他“地老鼠”了，那稱呼隨著護衛藍衫一起被剝掉了——被扔進了最靠裡、最漏風的一個角落鋪位。
左耳傷處還在突突地跳痛，每一次心跳都像有鈍錘砸在太陽穴上。粗糙的、沾著煤灰和不明汙漬的破被子蓋在身上，摩擦著傷口附近的皮膚，帶來細密的刺痛。
他沒睡。睜著眼，盯著棚頂那道裂開的、透進慘淡月光的縫隙。棚屋裡光線昏暗，隻有門口一盞劣質油燈如豆的火苗搖曳，勉強勾勒出橫七豎八躺臥的人體輪廓。
他的鋪位斜對麵，隔著狹窄的過道，就是張山。
老礦工側身蜷著，背對過道，一動不動，但李狗蛋能看出那背影繃得很緊，不是熟睡該有的鬆弛。
偶爾，張山的肩膀會極其輕微地抽搐一下，像在無聲地吞咽著什麼。
棚屋裡另外兩個人，睡在通鋪的另一頭，離張山和李狗蛋都遠些。
一個叫趙四，矮壯，總眯縫著眼；另一個叫孫麻子，臉上真有幾點白麻子，瘦長條。這兩人在棚屋裡自成一體。
下工後，李狗蛋就注意到了。張山拖著疲憊的身子進來，默默打水擦洗，啃著硬餅。
趙四和孫麻子湊在一起，用豁了口的碗分喝一點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劣酒，低聲說笑，眼神時不時瞟向張山那邊，帶著毫不掩飾的排斥和某種審視獵物的味道。
張山隻當沒看見。他吃得很快，吃完就麵朝牆壁躺下。趙四卻晃悠過來，用腳尖踢了踢張山放在鋪位下的破布鞋。
“老張頭，今兒挖了多少？沒拖咱們棚的均數吧？”趙四聲音帶著刻意的懶洋洋。
張山沒動彈，悶聲道：“夠數。”
“夠數？我咋聽說你下午那筐沒裝滿就出去了？”孫麻子也湊過來，蹲在過道另一邊，歪著頭看張山，“是不是偷懶了？咱們這兒可容不下拖後腿的。”
這是最下作、也最常用的孤立手段。找一個借口，反複敲打，提醒你“你和我們不是一夥”，讓你在這裡連最後一點虛假的安寧都得不到。
李狗蛋太熟悉這套了，甚至他以前也用過。但這倆人用得粗糙，帶著底層小人物突然抓住一點可憐優勢後的炫耀和急躁，遠不如他當年和手下配合著，一步步把人逼到“邊礦”時的那種耐心和陰毒。
張山不吭聲了，隻是背部繃得更直。
趙四似乎覺得無趣，又踢了一下那隻破鞋，和孫麻子交換個眼色，晃晃悠悠回去了。但李狗蛋知道，這隻是開始。
明天，可能會是“不小心”把臟水潑到張山鋪位上，後天可能是“撿到”張山私藏了什麼東？去告發，大後天可能就是在搬運重物時失手讓他受傷……
抱團，踩踏更弱者，在糞坑裡爭奪那一點點虛幻的安全感和優越感。
李狗蛋心裡冷笑，目光掃過趙四和孫麻子帶著得意睡去的輪廓，又落回張山那沉默倔強的背影上。
第二天上工，趙四果然恰好和張山來到相鄰的礦道，孫麻子則在不遠處。李狗蛋被分到另一條岔道，但他有意拖慢了速度。
中午歇晌，礦工們聚在稍微寬敞點的主巷道裡啃乾糧。趙四和孫麻子又湊到張山附近。
“老張頭，你那塊餅，掰我點兒，今兒餓得狠。”趙四伸出手，說得理所當然。
張山捏著餅的手緊了緊，沒動。那餅黑硬，本就不大。
“咋？舍不得？”孫麻子嗤笑，“昨兒不是還偷懶麼？吃那麼多乾啥？”
周圍有幾個礦工看過來，眼神麻木，或帶著點看戲的意思，沒人說話。
張山臉頰的肌肉抽動一下，最終還是慢慢掰下大約三分之一，遞過去。動作僵硬。
趙四接過，卻嫌少似的撇撇嘴，正要再說什麼。
“趙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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