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到了自己那死在黑黢黢礦洞裡的兒子，連個全屍都沒找全。
想到了家裡等米下鍋的老伴和抱著瘦弱孩子垂淚的兒媳。
想到了錢管事那張冷漠的臉，還有他輕飄飄那句“自己不小心，怪誰？礦上規矩，沒追究你們驚擾礦脈就不錯了。”
“都是吸血的蠹蟲！”李狗蛋猛地罵了一句，帶著酒意，也帶著真切的恨，“那些高高在上的，有一個算一個！拿咱們當牛坐馬，當螻蟻！
我恨！我恨不得……”他喘著粗氣，沒說完，但那股咬牙切齒的勁，做不了假。
張山被他情緒感染，胸膛劇烈起伏，渾濁的眼睛裡也迸出一點壓抑許久的火星。“我兒子……我兒子就是被他們害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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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蜘蛛！那洞早就該封了！他們不管！就知道逼我們挖！挖！”他聲音越來越大，帶著哭腔，“死了……連個說法都沒有！
錢管事……那狗日的！他手下還說，還說是我兒子命不好，衝撞了……”
“王八蛋！”李狗蛋一拳捶在旁邊半朽的木樁上，木屑簌簌落下，“這幫雜種！吃人不吐骨頭！老張哥，你那撫恤……是不是也被他們……”
張山像被戳到最痛的傷口，身體猛地一顫，頹然低下頭，肩膀垮塌下去。“沒……沒有撫恤。
說是……說是自己違規去了危險區域，礦上不賠。錢管事……那段時間，忙著招待上麵來巡查的貴人，沒空管這種‘小事’。”他把“小事”兩個字咬得極重，充滿了血淚。
“忙他娘的！”李狗蛋啐了一口，“我看是忙著上下打點，巴結貴人，好繼續吸咱們的血吧！咱們的命，在他們眼裡，還不如貴人桌上的一盤菜！”
這話徹底點燃了張山心裡埋藏已久的怨毒。他猛地抬頭，眼睛赤紅，抓著酒壺的手抖得厲害。
“對！就是！他們就是一群蛆！趴在我們骨頭縫裡吸髓的蛆！”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借著酒勁，把心裡對錢管事、對礦場、對這世道的恨意，一股腦傾瀉出來。
沒有具體的計劃，隻是最原始的咒罵和控訴。但這足以讓兩個孤獨痛苦的靈魂，在仇恨的火焰旁，靠得更近一些。
酒壺見了底，肉和餅也吃完了。夜風更冷，吹得人清醒了些。
張山看著空了的油紙包和鐵壺，臉上露出歉疚和不安。“李兄弟，下次……下次我請你。”
“請啥！”李狗蛋一揮手，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你家裡幾口人等著呢！我那點錢，一人吃飽全家不餓，怎麼都行。
你不一樣。這酒，這肉，就是咱倆搭夥解個乏，別往心裡去。你再提這個，就是看不起我李狗蛋。”
他說得斬釘截鐵，甚至帶著點怒意。張山張了張嘴，看著李狗蛋殘缺的耳朵和那雙在黑暗裡亮得驚人的眼睛，最終把話咽了回去，隻是重重地、帶著無儘複雜情緒地，點了點頭。
回去的路上，兩人腳步都有些踉蹌。沉默再次降臨，但已不同於之前的隔閡。那是一種共同宣泄後、帶著疲憊和一絲奇異聯結的沉默。
躺在通鋪上，張山很久沒動。旁邊李狗蛋似乎睡著了，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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