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同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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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鎬頭與岩壁單調的碰撞聲裡,在沉重複又的背簍負重中,一筐一筐地往前熬。
李狗蛋的左耳傷口結了暗紅的痂,不再流血,但陰雨天或夜裡翻身壓到,還是會疼得他抽氣。
他乾活不偷懶,但也絕不拚命,總卡在定額,不多不少,既不惹眼,也能換錢票他的體力畢竟比真正長期透支的老礦工強不少,這份餘力控製得恰到好處。
他和張山的關係,就像礦道裡偶然相遇的兩道暗流,緩慢、謹慎地靠近。
同住一個棚屋是基礎。李狗蛋主動承擔了打滿兩人每日洗漱用水的活兒
——從遠處的蓄水石槽拎回來,費力,但省了其他三人尤其是年紀最大的張山的腳程。
張山起初沉默地看他做,後來會在他拎著沉重木桶進門時,默默起身掀開門口的臟氈子。
吃飯時,李狗蛋就挨著張山坐。不說話,隻是各自啃著硬餅或糊糊。
趙四和孫麻子被那次警告唬住後,雖不甘,也隻敢在遠處用眼神刺撓兩下,不敢再上前。
棚屋裡形成了一種微妙的平衡,兩個被排斥的,與另外兩個抱團但忌憚的,中間隔著無形的溝壑。
真正的突破,是在某天發錢的日子。
張山領了他那份,小心翼翼數了兩遍,又仔細疊好,塞進貼身衣服裡縫死的暗袋。動作很慢,指頭因為長年累月的勞作和風濕,有些變形,不太靈便。
他低著頭,但李狗蛋看到他嘴角抿得死緊,眼眶有些渾濁的泛紅。
那點錢,太少了。對於一個要養活著兒媳、老伴、還有個小孫的家庭來說,杯水車薪。
更何況,他兒子死了,那份可能存在的撫恤,連影子都沒有。
下工後,李狗蛋沒有立刻回棚屋。他在礦場邊緣那片汙水橫流的空地上,找到了獨自蹲在角落、望著遠處灰蒙蒙山巒出神的張山。
老礦工的背影,蜷縮得像塊即將風化的石頭。
李狗蛋走過去,挨著他蹲下,也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他從自己懷裡摸出兩個油紙包,還有一個不大的、臟兮兮的扁鐵壺。
一個油紙包裡是幾塊鹵得黑紅、賣相不佳的豬頭肉,肥多瘦少,但油光鋥亮,香氣混著劣質香料的味道直衝鼻子。
另一個是幾塊硬邦邦的、撒了粗鹽的烤餅,比礦上發的乾餅厚實些。扁鐵壺裡,是兌了水的燒刀子,烈,糙,喝下去像一道火線從喉嚨燒到胃裡。
“老張哥,”李狗蛋把東西放在兩人中間乾燥點的石頭上,“今兒發點‘葉子’,咱也沾點葷腥。光繃著,弦要斷。”
張山猛地轉過頭,警惕地看著他,又看看那些食物和酒,喉結滾動了一下,但更多的是不安。“這……這不行,李兄弟,你也不寬裕……”
“有啥寬裕不寬裕。”李狗蛋扯了扯嘴角,撕下一塊豬頭肉,油脂沾在手指上,“就這點東西,礦上飯鋪後頭那瘸子那兒買的,便宜。
酒是跟人勻的,摻了水,不醉人,就是個味兒。”他拿起鐵壺,自己先仰頭灌了一小口,辣得眯了眯眼,然後遞給張山,“嘗嘗,去去濕氣。這鬼地方,骨頭縫裡都發黴。”
他的態度太自然,沒有施舍的意味,倒像是兩個同樣落魄的人偶然湊點吃食打打牙祭。
張山猶豫著,看著李狗蛋那缺了一隻耳朵、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更加落魄的側臉,又看看那油汪汪的肉和酒壺,終究抵不過身體本能的渴望和內心積壓的苦悶。
他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接過酒壺,也學樣子灌了一口。烈酒嗆得他咳嗽起來,臉瞬間漲紅,但一股暖流也隨即從胃裡散開,驅散了些許寒意和麻木。
李狗蛋笑了,把餅和肉往他那邊推了推。“吃,趁熱。涼了這肥油凝住,更膩。”
兩人就著劣酒,分食了那點油腥。話很少,咀嚼和吞咽的聲音在寂靜的角落裡顯得格外清晰。
幾口酒下肚,身體暖了,一直緊繃的神經似乎也稍微鬆弛了一絲絲。
“得養家吧?”李狗蛋嚼著餅,像是隨口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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