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掃階辯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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掃帚是舊的，竹柄已被歲月與掌心磨得溫潤發亮。
靈山是寂的，千年鐘鼓，在第一片落葉被輕輕掃起的瞬間，齊齊失聲。
無心從山門第一階開始掃。
他的動作很慢，很穩，一如在渡口那三百六十五個日夜。
每掃三階，他便會直一下腰，將階旁的落葉歸攏成一小堆。
沒有僧人前來迎接，亦沒有沙彌登名通傳。
但整座靈山都知道，他來了。
第一層石階。
一個瘦如枯柴的老僧攔在階前，赤足，披發，渾身隻有一片洗得發白的葛麻遮體。
他的皮膚緊貼著骨骼，仿佛風一吹就會散架。
他在靈山已苦行一百四十年，未曾對人言。
此刻，他開口了。
聲音乾澀、艱難道，像兩塊生鏽的鐵在摩擦。
“施主……以何法渡人？”
無心掃帚未停，將階上一片枯葉掃入箕中，動作自然得像是在拂去衣角的塵埃。
“無法。”
苦行僧眉頭緊鎖，那張布滿溝壑的臉上，是百年的不解：“無法，眾生如何得渡？”
無心終於直起腰，目光落在老僧那雙滿是血痂的赤足上。
“你一日走多少裡？”
“三十裡。”
“腳疼嗎？”
“……疼。”
“疼時，是佛法讓你不疼的，還是你坐下歇息，才不疼的？”
苦行僧愣住了。
無心將掃帚輕輕換到左手，從他身側走過，留下一句輕得像風的話。
“歇一歇，不犯戒。”
身後，一百四十年未曾彎曲過的膝蓋，第一次，感到了名為“軟”的情緒。
第十七層石階。
一個中年僧人，僧袍潔淨如新，手捧一卷經文氣息一絲不苟。
他以經義為刃，攔住去路：
“《經》雲：凡所有相，皆是虛妄，施主立石台、供燒火棍、受萬民跪拜——此非著相耶？”
無心放下掃帚，接過那卷《金剛經》，翻到同一頁，遞還給他。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講經僧點頭，此為正理。
無心又指著下一句：
“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
講經僧再點頭，此亦為正理。
無心這才重新拿起掃帚，淡然道：
“我這燒火棍，你看它是相，我看它隻是根柴火棍。”
“那石台呢？”
“石頭。”
“那跪拜呢？”
“他們跪的是自己心裡那道，被踩平的線。”
講經僧捧著那卷再熟悉不過的經文，良久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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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心掃過他身側的落葉，聲音輕得仿佛自語：
“師兄，‘非相’之前，得先認得‘相’是什麼。”
“認都不認，又談何非呢？”
身後，三十七年爛熟於心的經文，此刻在那位講經僧眼中，竟覺得每一個字都變得陌生。
第三十九層石階。
一個麵容古板的老僧，身後站著十二位持律弟子，組成一道森然的戒律之牆。
他是靈山律宗此代首座，覺遠的師兄，覺通的師叔。
“施主在渡口傳法，不禁酒肉，不禁婚嫁，不禁殺生者皈依——此非破戒？”
無心將掃帚靠在石階扶手上，看著這位氣息如尺、目光如矩的老僧，認真回答：
“禁酒肉，是不讓心生貪欲。”
“禁婚嫁，是不讓情生執妄。”
“禁殺生者皈依，是不讓惡業侵染清淨地。”
“你都知道。”老僧冷聲道，“既知，為何不禁？”
無心沒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掃帚，繼續掃腳下這階的落葉，直到將最後一片塵埃歸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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