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書來如蒙大赦，連連叩首：“嗻！奴才明白！定安排得妥妥當當！”
他連滾爬爬地退下，後背已驚出一層冷汗，心中卻暗喜。
這事若辦好了，便是真正入了皇帝的眼。
兩日後，入夜。
養心殿後殿一處僻靜暖閣內，隻點了三兩盞宮燈，光線柔和而朦朧。
窗扉緊閉，厚重的簾幕垂落，隔絕了外界。
空氣裡彌漫著淡淡的檀香，試圖掩蓋那一點點逾矩的氣息。
乾隆換了常服，斜倚在軟榻上，閉目養神。
吳書來侍立在側，連呼吸都放得輕緩。
輕微的腳步聲響起，珠簾微動，三名抱著琵琶的樂伎低著頭，悄無聲息地走進來，在預先備好的繡墩上坐下。
她們皆穿著素淨的灰藍色宮裝，脂粉未施，低眉順眼。
“開始吧。”
吳書來低聲道。
前兩名樂伎依序奏起，皆是《普庵咒》、《清江引》一類莊嚴肅穆、適合在佛前或喪期演奏的曲子。
技藝純熟，音色乾淨，卻也難免顯得過於板正，聽久了更添沉悶。
乾隆聽著，眉心未展，指尖在榻邊無意識地輕敲。
輪到第三位樂伎。
她與前兩人似乎略有不同，身影更纖細些，抱著琵琶的姿態卻異常穩當。
她沒有立刻撥弦，而是極輕地吸了口氣，仿佛在凝神靜氣。
接著，一串清泠如冰泉滴落深潭的音符，悄然流瀉出來。
依舊是佛曲的調子，卻在她指下有了微妙的不同。
肅穆中添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幽咽，空靈裡揉進幾分難以言喻的婉轉。
那琵琶聲不像是在演奏，倒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訴說……
每一個揉弦、每一次輪指，都克製著某種欲說還休的情緒。
偏偏又能嚴絲合縫地嵌在曲譜的框架裡，挑不出錯處。
乾隆敲擊的手指停了下來。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那彈奏的樂伎身上。
她微垂著頭，露出半截白皙脆弱的脖頸，側麵輪廓在昏黃光線下顯得有些朦朧。
一雙纖手在琵琶弦上翻飛，靈動異常，指尖仿佛自帶情意。
一曲終了，餘韻在安靜的暖閣內嫋嫋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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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乾隆開口，聲音有些微的沙啞：“方才彈的是什麼曲子？”
那樂伎緩緩放下琵琶，起身，行了一個極其標準又柔美的禮，聲音也是清清泠泠，帶著江南水鄉特有的溫軟。
“回皇上，是《思凡》的變調，奴婢……稍稍改動了幾處，以求更合眼下心境。”
她承認了改動，卻不說“喪期”，隻說“眼下心境”，乖巧又大膽。
“《思凡》？”
乾隆玩味地重複，目光在她身上停留更久。
孝期奏這等曲子，可謂冒險。
但她改得巧妙，哀而不傷，靜中有思，竟讓他聽出了一絲共鳴。
這重重宮闕，誰又不是在“思凡”，思念那不可得的自在？
“你叫什麼名字？在南府多久了？”
“回皇上，奴婢姓白名蕊姬’。入南府……已有四年了。”
她答得簡潔，卻在不經意間抬了下眼。
那雙眼睛，並非頂漂亮的丹鳳眼或杏眼，而是眼尾微微下垂的鹿眼。
眸色偏淺，看人時總帶著三分怯意、七分專注……
像林間偶然窺見生人的幼獸，純淨之下，藏著不易察覺的機敏。
四年……乾隆心下微動。
那是先帝還在位的時候。
能在南府待四年，技藝心性想必都是被仔細篩選打磨過的。
“白蕊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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