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孩子離開了皇宮，離開了權力中心，那些潛在的流言、猜忌、乃至風險，也會隨之遠離。
“……皇額娘思慮周全。”
乾隆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乾澀卻平穩。
“慎郡王叔確是良選。兒臣……並無異議。”
甄嬛幾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唇角。
看，這就是成長。
不再是那個會為了青櫻或白蕊姬而情緒外露、試圖對抗的少年天子了。
他開始懂得權衡，懂得接受最優解，哪怕心中疑竇叢生。
“皇帝明白就好。”
她淡淡道：“此事，哀家已與玉嬈透過氣，慎郡王亦無異議。皇帝便下旨，著宗人府辦理吧。”
事情推進得異乎尋常地順利。
聖旨明發，宗人府效率驚人。
不過旬日，愛新覺羅－弘晏的名字便從雍正帝子的玉牒中，移至慎郡王府一係。
一場足以在朝野掀起軒然大波的皇子過繼，就在太後平靜無波的注視和皇帝默許的配合下，悄無聲息地完成了。
快得讓許多局外人瞠目結舌，回過神時，木已成舟。
這兩年多，甄嬛對待龍鳳胎的態度，宮中人人看在眼裡。
除了年節宮宴等必須露麵的場合，太後幾乎從不見他們。
一切用度份例，嚴格按皇子公主規製，一分不少，卻也一分不多。
至於尋常人家的天倫溫情、噓寒問暖？
那是半點也無。
弘晏與靈犀，仿佛隻是壽康宮需要按時撥付的兩份冰冷配額，而非血脈相連的兒女。
塵埃落定後，乾隆再次來到壽康宮。
他麵上已恢複了帝王的沉穩，隻是眼底深處，仍殘留著一絲複雜的、連他自己也未必完全明晰的情緒。
“皇額娘，弘晏如今畢竟才六歲，驟然離宮，恐不適應。
是否……可暫留宮中，仍在上書房讀書，待年長些再……”
他斟酌著措辭，試圖展現一點作為兄長的、或許也是作為君王的“仁厚”。
甄嬛撚動十八子的手指微微一頓，抬眸，平靜地看了他一眼，隨即緩緩搖頭。
“既然已經過繼出去，名分已定，便該斷得乾淨些。”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轉圜的決絕。
“慎郡王府自會為他延請名師，皇宮，不再是他的家了。”
乾隆被她話語中那份冰冷的徹底刺了一下，一時無言。
他看著太後沉靜無波的麵容，忽然想起近日偶然聽到的、關於弘晏在上書房的表現。
那孩子天資極高，讀書常有驚人之語。
甚至有一次，先生講到《左傳》時，他竟脫口引用了“鄭伯克段於鄢”的典故來議論兄弟相處之道。
雖被先生以童言無忌圓了過去，卻讓偶爾聽聞的乾隆心中掠過一絲極淡的不適。
此刻，看著太後毫無留戀的神情，乾隆忽然覺得……
自己方才那點“暫留宮中”的提議，在太後眼中，或許不過是一種虛偽的、流於表麵的“仁慈”，甚至可能暗含連他自己都未曾深思的試探或戒備。
皇額娘……
是連這點“裝模作樣”的機會，都不願給他，也不願給那孩子了。
她是要將所有的隱患、所有的曖昧、所有可能滋生事端的土壤，都徹底鏟除。
乾隆垂下眼瞼，掩去眸中翻湧的思緒，終是躬身道：“皇額娘所言極是，是兒臣考慮不周了。”
甄嬛不再言語，重新將目光投向了窗外。
凜冬已至，萬物開始斂藏生機，以待來年一縷春風。
弘晏離宮那日，天氣陰沉。
沒有什麼儀式，隻有幾輛樸素的青帷馬車，以及一長溜抬著弘晏私庫物品的奴才們跟隨在馬車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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