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滿堂朱紫皆泥濘，唯有微臣如皓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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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行山落，塵埃暫定。
將那三十三重天攪得七零八落的一場大鬨，終是在那隻覆壓天地的佛掌之下，草草收了場。
若論粉飾太平的本事，天庭向來是行家裡手。
前一刻，通明殿外還是斷壁殘垣，琉璃碎瓦混著神血焦土，腥氣衝得人腦仁疼；下一刻，仙樂便已飄飄悠悠響起，祥雲漫卷，將那些不堪入目的瘡痍遮掩起來。
無數黃巾力士沉默地搬運雲山，填補地上猙獰的坑洞；成群霓裳仙娥端著晶瑩玉盤，在尚未散儘的硝煙味兒裡穿梭，強撐著笑臉，奉上龍肝鳳髓與瓊漿玉液。
這便是“安天大會”。
名目起得好，透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底下卻也藏著打落牙齒和血吞的難堪。
瑤池之上，玉帝高踞九重寶座。
這位三界之主麵色如常，威儀不減，隻是那握著九龍玉杯的手指，關節處隱隱發白。冕旒垂下的珠串後，那雙眼睛掃過全場，眼裡的陰霾，沉得化不開。
這一仗，天庭裡子麵子都傷得不輕。家底被打爛不說，威嚴更是被那隻猴子踩在地上，來回碾了幾遍。
客座首席，如來佛祖金身光華內斂，慈眉善目，正含笑受著諸神敬酒。
“有勞佛老出手，降伏妖猴，還天庭清淨。”玉帝舉杯，語氣誠摯，聽不出半分不滿。
這是一筆賬。天庭折了麵子，佛門得了實利。
如來雙手合十，聲如洪鐘，透著恰到好處的謙和：“陛下過譽，貧僧不過順天應人罷了。”
漂亮話，總是要說的。
李星珩坐在最末的席位上，指尖撚著一顆水靈靈的葡萄，意興闌珊地看著這場名為慶功、實為分潤的朝堂大戲。
照理，他一個從九品的南天門校尉，這等規格的“國宴”，連在南天門外聞香風的資格都沒有。
可誰讓他今日，偏偏算是個“功臣”呢？
天庭四門，東、西、北三門皆被那猴子打得千瘡百孔，唯獨他守的南天門，連片瓦都沒掉。這就顯得格外紮眼，也格外“珍貴”。
李星珩將葡萄丟進嘴裡，目光懶洋洋地掃過滿殿神佛，嘴角忍不住彎了彎。
這滿堂的尊神，演起戲來，當真是一個比一個賣力。
平日裡那些眼高於頂、仙風道骨的大佬們，此刻瞧著，竟都跟剛從灶膛裡扒出來似的。
托塔李天王，那頂威風凜凜的金翅烏寶冠歪在一邊，手裡托著的玲瓏寶塔裂紋遍布，他正用袖口小心翼翼地擦拭塔身煙痕，一臉苦大仇深。
哪吒三太子更是絕了，混天綾成了破布條子掛在頸間，那張慣常粉嫩的小臉上黑一道灰一道，隻顧悶頭灌酒。
最精彩的還得數四大天王。魔禮青腫著半張臉，一隻眼眯成縫；魔禮紅的混元傘骨折了好幾處，活像把爛油紙傘；魔禮海抱著隻剩兩根弦的碧玉琵琶，眼神發直。
放眼望去，滿殿朱紫，儘是殘兵敗將。
這哪是什麼安天大慶，分明是訴苦比慘大會。
李星珩心裡門兒清。這群老油子，個個法力精深，抬抬手便能潔淨如新。留著這一身狼狽，無非是要給玉帝看：陛下，臣等儘力了，臣等流血了，非是臣等無能，實是那妖猴太過凶頑啊！
這便是天庭的生存之道——沒有功勞，苦勞總得擺在明麵上。
玉帝的目光在一眾臣子身上緩緩移動，臉色眼見著又沉下去幾分。
看著這群平日誇口神通廣大、關鍵時刻卻隻顧著扮可憐的心腹，他隻覺額角青筋都在跳。
若讓外人知曉，天庭的精銳竟是這副德性，往後天規天條，還有誰肯放在眼裡？
玉帝的目光掠過李靖，掠過哪吒，掠過四大天王……每看一人，眉頭便鎖緊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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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
他的視線，落在了末席那個不起眼的角落。
那裡，端坐著一名年輕人。
一襲青色官袍，熨帖得不見半絲褶皺。頭戴烏紗，帽簷端正。麵龐清俊，眼神明澈。
在一群灰頭土臉、仿佛剛從煤窯裡爬出來的神仙堆裡，這年輕人乾淨得像雨後的青竹，挺拔，清爽，甚至……有些刺目。
他手持玉杯，姿態從容，仿佛方才那場震動三界的大戰，不過是他午後假寐時掠過庭前的一陣微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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