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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漏嘀嗒。
子時的濟州城風停了，乾冷的空氣在青石板上結了霜。驛館後院那扇掉漆的木門被人從外推開，軸承發出乾澀的摩擦音。
破雲走在前麵，手裡提著一盞沒有罩子的油燈。光暈搖晃，照亮了跟在他身後的男人。
陳炳沒穿那身玄鐵重甲，換了件灰鼠皮襖，腰間卻依然掛著佩刀。
他個子極高，寬肩厚背，典型的西北漢子骨架。踏入書房門檻時，他靴底的泥土蹭在門檻上，留下灰白色的痕跡。
屋內生了炭盆，沒有煙。
李瑾珩坐在書案後，手裡拿著一柄黃銅簽子，正慢條斯理地撥弄炭火。火星子迸濺出來，落在他月白色的袖口，他沒管。
“末將陳炳，參見殿下。”陳炳抱拳，腰隻彎了不到三寸，佩刀的吞口撞在革帶上，當啷響。
禮數敷衍到了極點。
李瑾珩沒抬頭，手裡的簽子在炭火裡畫了個圈：“陳校尉這聲殿下，叫得早了些。父皇的廢太子詔書明發天下，如今坐在這裡的，不過是個戴罪之臣。”
陳炳乾笑兩聲：“殿下說笑了。王閣老傳信來，說有流寇作亂，恐驚擾貴人，特令末將帶兵護衛。這濟州城內外，如今連隻蒼蠅都飛不出去，安全得很。”
這話裡的威脅，連瞎子都聽得出來。
謝知白站在書案左側的陰影裡，手指死死扣著那個紫檀木匣。
柳昭顏坐在右側的圈椅上，手裡捧著一杯熱茶，茶水已經涼透了。
“護衛？”李瑾珩終於抬眼，把黃銅簽子扔在桌上。“陳炳，三年前你在西北大營，任左軍先鋒官。謝橫舟帶兵突圍那日，你稱病未出戰。”
陳炳臉上的橫肉抽搐了一下，手下意識按住刀柄：“那日末將舊傷複發，高熱不退，軍醫有案可查。”
“是啊，有案可查。”李瑾珩靠向椅背，“戰後你因功調任濟州，連升兩級。王崇治保的媒，將兵部侍郎的庶女許給你做續弦。你那在老家種地的獨子，也被接進京城，進了國子監。”
陳炳的呼吸粗重起來。
“富貴險中求，你求到了。”李瑾珩語氣平淡，“但你算漏了一件事。”
陳炳沒接話，死死盯著書案後的人。
謝知白從陰影裡走出來，將手裡的紫檀木匣重重磕在桌麵上。匣蓋彈開，暗黑色的斷槍靜靜躺在紅綢上。
陳炳視線下移，看清那截斷刃的輪廓時，他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撞上門框。
“認得嗎？”謝知白聲音沙啞。
陳炳沒出聲，額頭上的青筋暴起。他那隻按在刀柄上的手，指骨凸顯，關節處泛著青白。
“你說你在營中高熱不退。”謝知白繞過書案，一步步逼近。“那這杆槍，為什麼會斷成這樣？它原本該和大哥一起，葬在黃沙裡，為什麼會出現在王崇治派來的殺手包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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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炳偏過頭，避開謝知白的視線：“戰場上刀劍無眼，兵器損毀是常事。”
“常事？”謝知白冷笑出聲，一把抓起槍頭，將那個平整的切口懟到陳炳眼前。
“你當我是瞎子，還是當全天下的武人都是傻子？這切口，是用精鋼銼刀一點點銼出來的！有人在大哥出戰前，對他的兵器動了手腳！”
陳炳閉上眼，喉結劇烈滾動。
柳昭顏放下茶杯，瓷器碰觸桌麵發出清脆的響聲。她站起身，走到謝知白身旁。
“陳校尉。”柳昭顏看著這個魁梧的武將，“謝將軍待你不薄。我聽卻霜提過，你臉上的那道疤，是三年前謝將軍替你擋下流矢時留下的擦傷。他救了你的命。”
陳炳猛地睜開眼，眼底布滿紅血絲。
“王崇治給了你前程，給了你兒子國子監的蔭庇。”柳昭顏語氣平和，沒有質問，隻有陳述。“但他給不了你心安。”
她說著冷笑了一聲：“你把三千重甲兵擺在城門口，不是為了防我們，是為了防你自己。我想，你也怕謝將軍的鬼魂來找你索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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