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辰看著他。
看著那張蒼白的臉，那雙渾濁卻清明的眼睛，那被風吹得有些淩亂的髮絲。
他沒有說話。
就那麼看著。
明德帝也在看他。
兩人對視著，沉默著。
那沉默不長，也就幾息的時間。
可這幾息，卻像是把幾十年的恩怨都壓在裡麵了。
蘇辰知道他在等什麼。
等一句“好”，等一個點頭，等一點回應。
可他不想給。
不是不想，是給不出來。
那些年，他一個人在北境長大。
沒有父母，沒有家，隻有一個師父和一片冰冷的雪原。
他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知道他本該過什麼樣的日子，可他從來沒有真正擁有過。
而這一切，都是眼前這個人造成的。
現在，這個人要把偷走的東西還給他了。
還要他笑著接受？
他做不到。
他隻能不說話。
明德帝看著他那張平靜的臉，那雙看不出任何情緒的眼睛。
他忽然明白了。
這孩子，不領他的情。
也不該領。
他輕輕嘆了口氣。
那口氣很輕，被風吹散，沒有人聽見。
他知道蘇辰已經夠給麵子了。
沒有讓他跪，沒有讓他死，沒有讓那二十萬大軍血洗天啟。
甚至在他那番“朕從未見過”的蒼白辯解之後，還給了他一個台階下。
這都是看在誰的麵子上？
若風。
還有楚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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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頭，看了一眼站在不遠處的蕭瑟。
那孩子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他又轉回頭，看著蘇辰。
罷了。
還能怎樣呢？
他伸出手。
瑾宣立刻上前一步，雙手捧著那支禦筆，恭恭敬敬地遞了過去。
筆是上好的狼毫，筆桿溫潤如玉，蘸好了墨，墨汁在筆尖凝聚，隨時可以落下。
明德帝接過筆，低下頭，看著那兩封攤開的龍封捲軸。
捲軸明黃，綢緞光滑，上麵已經蓋好了傳國玉璽的印，鮮紅奪目。
隻差一個名字。
他握筆的手有些抖。
是累的，還是別的什麼原因，他自己也說不清。
筆尖落在第一封捲軸上。
蕭。
一筆，兩筆，三筆……
淩。
一筆，一筆，又一筆。
塵。
最後一筆落下。
他擡起頭，看了一眼蘇辰。
蘇辰依舊麵無表情。
他低下頭，又拿起第二封捲軸。
蕭。
淩。
塵。
三個字，再次落在捲軸上。
寫完了。
他把筆放下，拿起那兩封捲軸，看了最後一眼。
蕭淩塵。
三個字，端端正正，墨跡未乾。
他把捲軸合上，雙手捧著，遞給蘇辰。
“給你。”
那兩個字，很輕，很淡，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蘇辰看著他，看著那兩封捲軸，看著他那雙蒼老的手。
他伸出手，接了過來。
那捲軸落在他手裡，沉甸甸的。
比他想象的要重。
他低下頭，看著它。
明黃色的綢緞，鮮紅的玉璽印，還有那三個墨跡未乾的字。
蕭淩塵。
他的名字。
從此以後，這個名字，就是這北離的皇帝了。
他沒有說話。
隻是站在那裡，低著頭，看著那捲軸。
風吹過來，吹起他的衣袍，吹起他額前的髮絲。
他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
周圍那些人，也都站著，也都一動不動。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敢說話。
隻有風，還在吹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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