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搖曳,映得一室昏黃。
洛成蹊端坐桌前,手中刻刀細細雕琢著一塊木頭,神情專注得近乎虔誠。
桌角已擺著三四個成品,有執劍而立的俠客,有負手遠眺的道者,皆是同一人的形貌,刻痕深淺有致,眉目依稀可辨,皆是寧長生的模樣。
聽聞推門聲,洛成蹊手中刻刀一頓,抬起頭來。
那雙眼睛依舊是慣常的死寂,卻在觸及來人的瞬間,微微泛起一絲幾不可察的溫度。
「寧大哥。」
「還不歇息?」寧長生行至桌前,拿起一隻木雕就著燭光細看,眉眼間浮起三分笑意,「刀工愈發精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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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成蹊放下刻刀,並未接話,隻靜靜望著他。
寧長生心中瞭然,將木雕放回原處,在桌旁坐下:「還在想前日那些話?」
「我隻是在想寧大哥所言的那些人與事。」洛成蹊的聲音很輕,「那位拿皇,兵敗被囚,流放孤島,卻能捲土重來,再臨王座,那位希公,更是以唇舌便使舉國為其效死,民心,人心,得人心者,可得天下,隻是如今不少人都說是為了天下蒼生,卻鮮有人真正聽百姓所求何物。」
寧長生聞言,輕嘆一聲。
或是因為遭遇,或是洛成蹊本就天資不凡。
在這段時日的相處中,洛成蹊雖說尚小,但表現出的思維和手段遠超常人,甚至還在寧長生和莫滄桑兩個江湖老油條之上。
有道是思多傷神,為了讓洛成蹊的注意力能夠分散不至於一再加重身軀負擔,寧長生便開始給洛成蹊講故事。
講一些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人、事跡、歷史。
但妖孽終歸是妖孽,寧長生沒有想到,哪怕隻是這些內容,都讓他想出了殊異於此世道理的辦法。
「你的想法,我不能說全錯,但這條路終究是荊棘難行。」
「既要改天換地,總要流血犧牲,這些是寧大哥你說的。」
「欲行宏圖,假借他人之手可不行,拿皇也好,希公也罷,他們能成事,首要一條,便是身子骨硬朗,你眼下最要緊的,是養好這身傷,旁的,往後再說。」
洛成蹊微微垂首,沒有應聲。
寧長生看著他那副模樣,心中又是一嘆。
這孩子太過聰慧,也太過敏感,尋常言語寬慰,於他而言,不過隔靴搔癢。
「成蹊。」他喚了一聲,待洛成蹊抬眸望來,方繼續道,「你可還記得,我與你講過的那位陽明先生?」
洛成蹊點頭。
「他少時也曾困頓,也曾迷惘,也曾問過自己,若聖賢處此,更有何法?」寧長生說著,眼中浮現追憶之色,「後來他明白了,世間萬法,皆在自心,向外求理,終是歧途,唯有向內求索,方能見得真章。」
說到此處寧長生頓了頓,抬手按在洛成蹊肩上,掌下能清晰感受到少年單薄的肩骨,與那隱而不發的輕顫。
「你此刻處境,旁人無可替代,我與莫滄桑能做的,不過是為你尋醫問藥,護你周全,可這條路能否走下去,終究要看你自己。」
洛成蹊抬眸,那雙死寂的眼睛裡,似有什麼東西微微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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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好了,今夜說到此處。」寧長生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去梳洗歇息罷,明日還要早起趕路,莫忘了,下一位大夫的住處可遠著呢。」
洛成蹊望著他,嘴唇翕動,似有話要說,終究隻是低低應了一聲:「是。」
寧長生轉身向門口行去,身後卻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
「寧大哥。」
他頓住腳步,回身望去。
燭光下,洛成蹊的麵容半明半昧,那雙眼睛裡,終於浮起一絲屬於這個年紀的少年該有的光。
「那些故事……我都很喜歡。」
寧長生微微一怔,旋即笑了。
「喜歡就好,後麵我接著給你講,有些人還沒說到呢。」
門扉輕輕闔上。
洛成蹊望著那扇門,許久未動。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手中那隻尚未完成的木雕,指尖輕輕撫過那仗劍而立的人形,唇邊竟浮起一絲極淡極淡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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