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瓶 “他被穿在矛和槍上。”……
四周黑如濃漿。
夜色極靜, 連蟲蟻爬動的聲音都聽不見,站在外麵看時滿天繁星,是個晴夜, 進來就一團漆黑。
聶雲間提著手裡的禮劍, 一步步在夜幕中緩行。身邊不時有細微的花香拂過,告訴他祝芒還在這裡。
在花木撕開夜色的一瞬間他們就再看不到彼此, 香氣向四周蔓延, 為他指明一條通路。聶雲間向著前方走了差不多十步,黑暗中突然亮起了什麼。
那是一叢篝火。
火苗極有生氣地跳動著, 如果忽略掉它不正常的灰白色調,那它和過路商旅在夜晚中點燃取暖, 驅趕豺狼的營火就沒有任何區別。
四五個身影圍在火邊,靜靜地暖著手和腿。
火光照亮他們的身形, 隱約勾勒出甲胄的輪廓,他們散著頭發,倚靠著弓和長槍,有人的甲胄裡支棱出半截皮袍的輪廓。剛從寒魁戰場上下來, 聶雲間很清楚這種穿著是什麼人。
那是一群寒魁兵。
在他意識到這件事的瞬間,這些人齊刷刷地回過頭來。
那一張張臉背著火光,陰影把臉上的細節糊得模糊, 但即使這樣, 還是能看到他們臉上不正常的顏色。
有人的臉泛著浮腫的青色, 一雙眼睛已經渾濁得看不清瞳仁。有人的臉正從眼窩開始腐敗,細小的白點在血肉上扭動,順著已經變成半流質的皮膚淌下來。
他們發出嗬嗬的喘氣聲,突然起身,手腳並用地撲了過來。
也就是在這個瞬間, 花香陡然尖銳。
黑暗中亮起片片翠色的光,細看過去竟然是無數寬如手掌的葉片,它們柔軟而生機勃勃,葉芽處生長著未綻的花苞,可當這些葉片觸及行屍一樣的士兵時,頃刻間就把他們的肢體切成了幾段。
屍塊墜落在地,陰影中簌簌聲未停。在篝火光暈晃動的邊緣,更多蹣跚的影子漸漸浮現。
他們身上衣衫不同,有些還能稱得上乾淨,有些已經沾滿血汙,破爛不堪。
聶雲間振劍出鞘,花藤隨他劍鋒揮出的方向生長,垂下細小的氣根,細密如羅網。衝在最前麵的人影撞上去便被割開,碎肉甩向兩旁。
暴漲的花藤沒有停下,片片翠葉強行在這群人中割出一條道路。浸染汙血的葉脈將血淌至莖上,被血浸潤的花次第綻放,碩大如蓮花。
它們湧動著,簇擁著,合成潔白的一整片。一張人臉從白花中露出,翕動著眼睫睜開雙眼。那是春神的麵容。
它不再滿含愁怨,那雙眼中不再氤氳著潭水一樣細小的光,春神亦是可怖的神啊,稻田裡青青的麥起身時,它們的根係也吮吸著暴死於途的骨骸。
那雙眼睛傲慢地注視著眼前的這些東西。花朵組成的頭顱緩緩抬起,枝葉,藤蔓,根係,一叢叢自這顆巨大的頭顱上開,卷起想要靠近的任何人。
許多身軀已經腐敗得不成樣子,被一拽就灌滿水的牛皮一樣爆開,腐敗的酸味混合著濃烈的花香彌散在四周,藤蔓血跡斑斑,而那張臉卻仍舊潔白。
“汝自前行!”花瓣和花瓣摩擦,震動出近似於人的聲音,聽起來有點不像祝芒了。聶雲間頂著甩動的草葉和飛濺的血肉向前,劈手砍翻一兩個穿過層層植物跑到他麵前的東西。
沒什麼比這裡更像是地獄,腳下的泥土被血和腐肉浸泡得發黏,斷肢陷在裡麵,上麵爬滿頭發一樣細密的氣根。有花朵迅速生長上去,貪婪地吮吸著殘留的骨肉。
花藤環繞著他,那顆雪白的頭顱緊緊跟在聶雲間一側,越向前夜色就越發曖昧不清,好像有一層霧正從土地中生發。地上原本的草木越來越少,祝芒伸出的藤蔓也逐漸枯黃。
吧嗒。
一朵綻開的白花掉落在了地上。
吧嗒,吧嗒。
花朵開始凋謝,草葉紛紛萎頓,剛剛還龐大而炫目的春神法相劇烈收縮,變成緊緊圍繞著聶雲間的花牆。
“快到了,”祝芒低聲說,“你……您小心一些,勿在這裡丟掉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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