階前，漸漸凝成一個小小的、光暈朦朧的身影。
糖寶抱著桃壇，認真點頭：“老道長好。”
老道童愣了一下。
他看守這座山門幾十年，見過的訪客不知凡幾。仙門大能、凡間顯貴、精怪異類……但從沒有一個訪客，會像這個小光團一樣，每次來都認認真真向他問好。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個人，每次進出山門都會朝他點頭致意。
那人穿青灰道袍，袖口有洗不掉的墨漬，說話總是輕輕的，像怕驚落枝頭的雪。
老道童的眼眶忽然有些熱。
“進去吧，”他側身讓開路，聲音放得很輕，“那棵槐樹……十一師叔從前總在那裡看書。”
糖寶怔了一下。
她來過蜀山很多次。
但每次都是獨自來，獨自走，從沒有人和她說過，他從前在哪裡看書。
“……嗯。”她輕聲應道。
她抱著桃壇，飄過那道積滿雪的石階，飄過那扇半掩的木門，飄過那條通向山後的、被落葉覆蓋的小徑。
老槐樹還在。
比記憶裡更高了，更老了，枝乾虯結，覆滿青苔。樹下那方石碑靜靜佇立，碑頂的雪不知被誰拂去了，露出一角光滑的石麵。
糖寶在碑前蹲下。
她將那壇桃醬輕輕放在碑邊，和去年那壇並排放著。
“今年的桃醬。”她小聲說，“用的是涅槃之樹旁邊的桃子。娘親說，那幾棵樹年紀比她還大，結的果特別甜。”
她頓了頓，彎起眼睛。
“糖寶嘗過了，真的很甜。”
風從槐葉間穿過，發出沙沙的輕響。
糖寶低下頭，看著自己捧過桃壇的手指。那上麵又沾了一點沒洗淨的果漬，深紅色，小小的，像墨跡。
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時她剛化形不久，還不怎麼會說話。他教她認字，從最簡單的“一”開始，一筆一劃寫在紙上，讓她用小爪子跟著描。
她描得很慢，歪歪扭扭，總是描出線。
他不急。
他將那張描壞了的紙輕輕抽走，鋪開一張新的，將筆重新蘸飽墨，遞到她爪邊。
“慢慢來。”他說。
他的聲音低低的，像冬日的爐火，溫而緩。
“小糖寶，慢慢來。”
糖寶的眼淚忽然落了下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
明明已經過了這麼久，明明她已經學會了很多很多字，明明她已經不再是那個連筆都握不穩的小靈蟲。
可是她還是想他。
想他低低的聲音，想他袖口的墨漬，想他輕輕碰她觸角時指尖的溫度。
想他說“小糖寶”。
槐葉沙沙響著，像在安慰她。
糖寶吸了吸鼻子，將眼淚用力蹭在袖口。
“糖寶現在會寫很多字了。”她小聲說，“會寫你的名字，會寫‘寶’字，會寫‘十一’……”
她伸出手指，在碑前薄薄的積雪上，一筆一劃地寫。
落。
十。
一。
三個字，歪歪扭扭，像她小時候描紅的筆跡。
她望著那三個字，彎起眼睛。
“你看到了嗎？”她輕聲說，“糖寶寫得好看嗎？”
風忽然停了。
槐葉不再沙沙作響，雪也不再飄落。天地靜默，仿佛在等待一個回應。
糖寶望著那三個字，等了一會兒。
沒有回應。
她知道不會有回應。
她隻是……還是想等一等。
她伸出手，輕輕覆上那三個字。積雪在她掌心慢慢融化，冰涼的、細細的水流從指縫漏下，滲入碑前的泥土。
“明年，”她輕聲說，“糖寶還來。”
“明年還給你帶桃醬。”
“明年……明年糖寶的字，會寫得更好看。”
她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那方靜靜佇立的石碑。
靈蝶殘翅嵌在碑中，在暮色裡泛著極淡的、近乎看不見的微光。
她輕輕說：
“十一師兄，你要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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