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習課,棲樂做題卡住了。
她咬著筆帽,盯卷子。眉頭皺起來的時候,眉心那一點皮膚起了細細的褶,像風吹過水麵留下的紋路。
今天她穿的是那件舊校服,領口洗過太多次,藍色褪成淺淺的灰白。扣子係到最上麵那顆——她怕冷,五月的教室裡開了窗,她都覺得有風從領口鑽進來。
但脖子太細了。
明明是最小號的校服,領口還是空出一截,鬆鬆地圈著她,像項鏈的托。那片空出來的皮膚白得晃眼,鎖骨從領口邊緣探出一小彎弧度,陷下去的窩裡落了一小片陰影,隨著她呼吸輕輕起伏。
那截脖子從後麵看更細。
後頸的碎發沒攏乾淨,幾縷軟軟地貼在上麵,黑的更黑,白的更白。她低頭寫字時,頸椎那顆小小的骨節會凸出來,像一截白玉珠子。
季楊楊從斜後方看著。
筆在指間轉了一圈,掉在桌上。
他沒撿。
他看著她垂下去的睫毛,看著她因為咬筆帽而微微嘟起的下唇,看著她皺眉頭時鼻梁上那兩道淺淺的紋路。
她皺了三秒,他就看了三秒。
然後他把筆撿起來。
一張草稿紙從斜後方遞過去。
上麵整整齊齊寫了步驟,圖都給她畫好了——立體幾何的輔助線,連實線和虛線的區別都標得清清楚楚。最後一行的答案下麵,他畫了一條橫線。
不是必須的。就是畫了。
棲樂回頭。
季楊楊正低頭寫自己的卷子。右手握筆,左手壓在草稿本上,側臉對著她,睫毛垂著,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但她的椅子靠背上,有他手剛剛撐過的溫度。
棲樂把草稿紙拿過來。
照著看了一遍。
懂了。
她把草稿紙翻到背麵,壓在自己卷子底下。
沒還。
——
放學時候棲樂收拾書包。
舞蹈服的袋子卡在抽屜裡。她拽了一下,沒拽出來。又拽一下,還是卡著。
她最近練舞練得胳膊酸,沒什麼力氣。
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
季楊楊沒說話,握住袋子邊角,指節抵著抽屜邊緣。他手背上浮起淺淺的青筋,不是用力過猛的那種猙獰,是很克製的、剛好夠用的力道。輕輕一提——
袋子出來了。
他垂眼檢查了一下袋子邊緣,確認沒有被抽屜的螺絲刮破,才遞給她。
“今天有課?”
“嗯。”
“幾點完?”
“八點。”
“接你。”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是決定。是通知。
是“這件事沒有商量餘地,我隻是告訴你一聲”。
棲樂接過袋子:“隨便你。”
她伸手的時候,袖口往上滑了滑。外套袖口太寬,遮不住什麼。
季楊楊看見了。
她手腕內側那一小片淤青。
青紫色,邊緣已經開始泛黃,像沒熟透的桑葚被人捏碎了,汁水洇進皮肉裡。麵積不大,三根指頭並攏就能蓋住。
他的眉頭動了一下。
很輕,輕到他自己都沒察覺。
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想問她疼不疼。想問她為什麼不戴護腕。想問她是不是又練那個轉體動作——那個動作她總做不好,腳踝落地時重心不穩,但他親眼見過她連續練二十三遍,每一遍都摔,每一遍都爬起來。
他沒說。
因為他知道她會說什麼。
“沒事。”
“過兩天就消了。”
“練舞哪有不淤青的。”
她都說過。
所以他隻是“嗯”了一聲。
嘴角動了動,算笑。
但他的視線在那片淤青上停了兩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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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看一道數學大題還久。
——
出校門天已經半黑。
棲樂走得不快。她走路有個習慣,腳尖先落地,然後才是腳跟,落地很輕,像跳舞的人收著勁兒,像怕吵醒什麼。校服褲子有點長——她太瘦,最小碼的腰還是寬出一截,褲腳堆在白色帆布鞋麵上,隨著步子一蕩一蕩。
鞋帶散了一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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