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深處的庭院裡，沒有風，沒有蟲鳴，沒有一絲活人該有的聲響。燈籠一盞接一盞地掛在廊下，光線昏黃，將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拖得又長又淡，像一攤攤快要乾涸的墨漬。皇帝蕭華煜站在院子中央，穿著一身玄色的袍子，袍角拖在地上，沾了灰，他渾然不覺。他的頭發散著，披在肩上，被夜風吹得微微飄動，整個人像一株被暴風雨摧折過的樹，歪歪斜斜的，卻還立著。
他的麵前是一座臨時搭建的法壇。說是法壇，其實不過是一張鋪了明黃綢緞的長桌，桌上擺滿了亂七八糟的東西——香爐、燭台、銅鈴、符紙，還有幾樣認不出是什麼的器物，形狀古怪，像某種早已失傳的、不該再出現在人世間的古董。桌子的正中央，供著一個牌位，牌位上的字跡在昏黃的光線裡看不太清，隻能隱約認出幾個筆畫，彎彎曲曲的，像蟲子在爬。
長公主坐在法壇對麵的一把椅子上，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裳，頭發披散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她的眼睛半睜著，目光空洞，像兩口乾涸的井。她的嘴唇微微張著，像是在說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說。她的手放在膝上，一動不動，整個人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軀殼。
皇帝蹲在長公主麵前，雙手握著她的手，把她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他的手在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太高興了，高興得整個人都在發抖。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光，不是尋常的光，是那種餓極了的人看見食物、渴極了的人看見水、在黑暗裡待了太久的人看見光的那種光。亮得刺眼，亮得不正常，亮得讓人不敢看。
“姐姐。”他叫了一聲，聲音很輕，很柔，像在叫一個沉睡的人，怕驚擾了她，“快了，就快了。再等一等，我們再等一等。”
長公主沒有說話。她的手指動了一下，很輕，很細微，像是被風吹動的蛛絲。皇帝感覺到了，他的臉上綻開一個笑容，那笑容裡有滿足，有期待，還有一種說不清的、近乎癲狂的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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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來，走到法壇前，拿起一麵小鼓，開始搖。鼓聲悶悶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咚咚咚的，一下一下，敲在人心臟上。他又拿起銅鈴，搖了搖，鈴聲清脆，在空曠的庭院裡回蕩，一層一層的，像水波。他放下銅鈴，雙手合十，閉上眼睛，嘴裡開始念念有詞。那聲音很低，很含糊，像一鍋煮得太稠的粥，咕嘟咕嘟的，聽不清一個字。他的身體開始搖晃，前後前後，像一棵被風吹得快要倒下的樹。他的臉上全是汗，在燈籠的光線下亮晶晶的，像塗了一層油。
葉琉璃站在宮牆的陰影裡，看著這一切。她是從側門摸進來的，用了沈渡給的那塊銅牌，又費了不少口舌，才過了三道崗。她以為自己還要再費些功夫才能找到這裡，可她沒有。那股氣息太濃了，濃得不用找，順著鼻子就能聞到——腐爛的、腐朽的、像是從地底下泛上來的、混著泥土和血的腥甜氣味。她順著那股氣味，一路摸到了這座偏殿，摸到了這個院子，摸到了這道牆根底下。
她看見皇帝在搖鼓，在搖鈴，在念咒。她看見長公主坐在椅子上，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軀殼。她看見那些從法壇上飄起來的、灰白色的、帶著火星的紙灰，在空中打著旋，像一隻隻沒有眼睛的蝴蝶。她的心跳得很快，可她不敢動。她得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等皇帝離開，等長公主落單，等她能摸進去查清楚那些她還沒查清楚的東西。
可皇帝沒有離開。他一直在那裡，搖鼓，搖鈴，念咒，像一台上了發條的機器，不知疲倦，不會停止。他的聲音越來越響，不是念，是喊了，聲嘶力竭地喊，喊得嗓子都啞了，喊得聲音都劈了，可他還是不停。他的眼睛裡那道光越來越亮，亮得像是要從眼眶裡溢出來。他的臉上那笑容越來越深，深得像是要裂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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