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的通知是一張薄紙片,印著紅頭,蓋著章。街道辦事處的乾事親自送到院裡,嗓門敞亮:「何衛國同誌光榮入伍——」
院裡好幾家人都支著耳朵聽。
紙片上的字寥寥幾句:三天後,清晨六點,永定門火車站集合。附著一份簡短的物品清單。
何雨柱接過通知,道了聲謝。臉上平靜,捏著紙邊的手指卻繃得發白。
真的要走了。
三天時間,抓不住。第一天他去豐澤園辭工。周經理愣了半天,用力拍他肩膀:「好小子!有誌氣!」臨走硬塞給他二十塊錢,又包了一大醬牛肉和燒餅,「路上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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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雨柱沒推辭。錢和吃食他收了,這是該得的,也是往後的人情。
第二天,他收拾西廂房。屋裡空蕩蕩的,牆角那堆棉花他分成兩份。多的那份,連帶那雙沒送出去的小皮鞋,用舊床單包好。少的那份,他打算絮進衣服裡——北邊冷,聽說比北平冷得多。
不能見光的東西得處理。傍晚插好門,他從係統裡取出三十塊銀元,八斤白麵。白麵用粗布袋裝實。銀元分兩份:二十五塊用油紙裹緊,五塊單獨包著。
夜深了,他抱著包裹輕手腳腳去後院。
聾老太太屋裡亮著油燈,光暈昏黃。雨水已在炕角睡熟,小臉安靜。老太太坐在炕沿,像在等他。
何雨柱把大包裹放下,解開,露出銀元和白麵。小布包擱在白麵袋上。
「奶奶,」他聲音壓得低,「二十五塊銀元,八斤白麵,您收著。雨水和您,得吃飯。白麵摻著吃,頂餓。銀元應急,別省。」
老太太盯著地上看。銀元在燈下泛著幽光。她沒動,隻問:「你自己呢?」
何雨柱拿起小布包:「我留了五塊,路上夠用。」
老太太沉默片刻,目光移到他臉上。少年人的輪廓還在,眼神卻已經硬了,沉了,像河底磨光的石頭。
「東西我收著,」老太太聲音發乾,「不是給我的,是給雨水的。你心裡有數。」
何雨柱點頭:「西廂房您得空看看,別讓人占了。裡麵家什不值錢,是個念想。」
「有我在,沒人能動。」老太太話說得平淡,卻沉。
這時雨水動了,迷迷糊糊睜眼,瞧見何雨柱,揉著眼睛爬過來,鑽進他懷裡。小手摟住他脖子,腦袋靠在他肩上。孩子身上有皂角味和淡淡的奶香。
「雨水,哥後天要出遠門。」何雨柱摟緊她,下巴蹭著她軟發。
「去哪兒?多久?」雨水仰臉,眼裡還蒙著睡意。
「去當兵,打壞人。多久……哥不知道,但哥一定回來。回來時,哥就是英雄了,給雨水帶好多白麵饃饃,管夠。」
「英雄……」雨水喃喃重複,似乎不懂這詞的分量,但聽懂了「好久」和「回來」。小嘴一癟,眼圈霎時紅了,死死摟住他脖子,聲音帶了哭腔:「哥別走……我害怕……爹走了,你也要走……」
何雨柱喉嚨發緊。他拍著雨水的背,一下一下。「雨水不怕,哥不是爹。哥答應你,一定回來。你在家聽奶奶話,好好吃飯睡覺,等哥回來,好不好?」
雨水把臉埋進他肩窩,小聲啜泣。眼淚很快洇濕他單薄的衣衫。何雨柱抱著她,任由她哭。炕沿邊,聾老太太別過臉,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抹眼角。
不知過了多久,雨水哭累了,抽噎著睡去,睫毛上還掛著淚珠。何雨柱小心翼翼將她放回被窩,掖好被角,在她額頭輕輕一吻。
他起身。老太太也從炕沿下來,走到舊櫃子前摸索半天,拿出一雙嶄新的千層底布鞋。鞋底納得密實,針腳細勻,鞋麵是深藍粗布,結實厚重。
「拿著,」老太太把鞋塞進他手裡,「路上穿。隊伍裡發的鞋,沒這個跟腳、養腳。」
何雨柱接過。布鞋沉甸甸的,帶著老人手心的溫度。他沒說謝,隻重重點頭。
「別的我不囉嗦,」老太太看著他,渾濁的眼睛在燈下異常清亮,「就一句:柱子,活著回來。別管什麼英雄狗熊,活著,比什麼都強。聽見沒?」
何雨柱喉結動了動:「聽見。」
他最後看一眼熟睡的雨水,轉身抱起空包袱皮,走出屋子。
夜很深了,四合院靜得能聽見心跳。他沒回西廂房,而是在聾老太太屋門外,那片屋簷陰影籠罩的泥地上,直挺挺跪了下來。
沒有言語。他俯身,額頭抵著冰涼堅硬的土地,鄭重磕了三個頭。
咚。咚。咚。
悶響敲在寂靜的夜裡,也敲在他心上。
第一個頭,謝老太太收留庇護之恩,託孤之重。
第二個頭,求老天爺,若能聽見,佑雨水平安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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