禧俊美無儔的麵上堆滿了笑,看著我柔聲道:「患了癘風,本就生不如死,我又怎會那般狠心,看他們葬身火海。」程禧在笑,可不知為何,那笑容落在我眼中略顯陰冷。我的手有些抖,不知自己方才為何要打斷他的話。大抵是因為他方才的神情,於我而言有些陌生,致使我心裡像漏了風般,空落落一片。我終是閉了閉眼睛,對他道:「癘人坊已被我派人嚴守,大人不必擔心。今日著實太晚,明日一早我會命人去采集雄黃,燒熏整個村莊,塞鼻避瘟後再帶人進去搜尋。若他們真在裡麵,我保證不會讓人活著出來。」先前程禧已接到消息,五皇子與七皇子是一同從流匪手中逃脫的。程禧既要他們死,我便要做出自己的承諾。他聽我這樣說,卻蹙了蹙眉,交代我道:「這種事交由旁人去做,你隻需守在外麵即可。」「阿蟬,如今多事之秋,便是為我,你也得先保全了自己。」「好,大人放心,我有分寸。」
回去棲雲台前,程禧給了我一隻錦盒。
我問道:「這是什麼?」程禧笑了笑,道是補給我的生辰禮物,讓我打開看看。
他那日其實早已送過我一隻鑲嵌了珍珠寶石的金鐲。
那鐲子十分精美,一看便知不是俗物。
程禧很喜歡送我東西,平日裡即便沒什麼由頭,也是如此。
我以為他又得到了什麼稀罕物件,於是未曾多想,隨手將這錦盒打開。
映入眼簾的,卻是兩塊扁粟狀的骨頭。
起初我不明所以。
但很快想到了什麼。
嚴瓚在南衙的五間所設有一處地牢,我曾去過一次,不止在裡麵看到了各式各樣的刑具,還看到過一些受了刑的犯人。
削去犯人的膝蓋骨,是為臏刑。
我不知程禧為何送我兩塊膝蓋骨,於是皺眉道:「誰的?」
程禧笑了笑,用最溫柔的話語,吐露出了一個令我愕然的名字:「徐歲。」
我抬頭看他,眼中皆是震驚:「她怎麼了?」
程禧將錦盒蓋上,神色從容:「死了。」
「死了?」
「阿蟬,她死了,你不開心嗎?」
「什麼?」
「她傷了你四次,你的膝上至今留有疤痕,落得這樣的下場,不過是她咎由自取。」
「大人,是因為我才這樣對她?」
程禧起初不答,隻看著我笑,最後伸出一隻手,捋了捋我額角的鬢發,溫聲道:「她太不聽話了,難道不該死嗎?」
「阿蟬,你我行至此路,早該生出一副狠厲手段,你如今怎愈發菩薩心腸了?」
我麵上的震驚,使得程禧感到不滿。
他目光憐憫地看著我,又歎息了一聲:「徐歲已經瘋了,與死有何區別,我不過是命人剜了她兩塊骨頭……」
那晚,我回到棲雲台,久久難眠。
忽然想起,原來程禧之前所說,額外為我準備了一份生辰賀禮,竟是這個。
我自不會多情地認為,程禧對徐歲下手,全然是因為我的緣故。
他如今的心思難以捉摸,早就被官場浸染得詭秘莫測。
但舍棄徐歲的理由,除了她不夠聽話,無非還有一個
徐歲於他而言,已經沒了可用之處。
後半夜,我夢魘纏身。
一會兒看到死在郊外驛亭的曹嚴,嘴裡塞滿了鹽巴,衝我含糊不清地喊:「……此人心思詭譎,亦是這世間一隻惡鬼!今日你做了他的狗馬鷹兔,將來不過是死無葬身之地的下場!」
一會兒看到徐歲在承香殿爬行,身下拖著兩道血印,淒聲對我道:「程槐,你終會落得跟我一樣的下場!你我皆是程禧手中的一顆棋子,他最是狼心狗肺!無情無義!」
最後,是侍中府內,程禧那張金相玉質的臉,在長明燈的照耀下,掛滿了笑。
他看著我緩緩道:「……患了癘風,本就生不如死」
「徐歲已經瘋了,與死有何區別,我不過是命人剜了她兩塊骨頭……」
患了癘風,本就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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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過是命人剜了她兩塊骨頭。
坦言說,徐歲的下場,並不會帶給我任何畏懼。
我畏懼的,是程禧。
我害怕,他已經殺死了從前的自己。
我夢到很久以前,南郊小院的老槐樹下,他正坐著為我縫補不慎刮破的衣裳。
那時我趴在樹上,折下一根槐枝,拿在手中樂此不疲地去戳他的頭頂。
少年模樣的程禧抬起頭來,鼻挺唇薄,鳳眼眯起:「再惹我,我便不縫你的衣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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