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人便不行了。
臨死之前，她握著祝青山的手，哭道
「姑姑再不逼你讀書了，長安不是個好地方，青山，你走吧，尋處僻靜之地過活，哪怕是到了窮鄉裡，能夠安穩一生就成。」
「姑姑不願你被人欺負……」
「姑姑，姑姑我不會放過他的！我要去京兆府告他！我要陳寶為你償命！」
「孩子，聽姑姑的話，陳元令背後的靠山是宮裡那位曹公公，你得罪不起，姑姑隻求你能夠保全性命，離開這裡，莫要讓我死也不得安生。」
祝姑姑這些話，已然耗儘了她全部的心氣，她最後抓緊住祝青山的手，竭力道：「答應我！便是我和你爹皆不在了，你也得活……」
祝姑姑死後，祝青山守了她的屍體七日。
後來他將家中能夠典當之物，全都給當掉了。
埋葬姑姑那日，郊野墳頭，祝青山披麻戴孝跪在地上焚燒紙錢。
一同硯被陳寶差遣，前來看他。
那富家子遞給祝青山一遝銀票，勸慰他道：「陳寶知道錯了，他說對不住你，希望你能夠原諒他。」
「你小子也是，你家中貧窮，無權無勢，陳寶既願意幫你，你借他之力博個前程也算各取所需，總歸又沒讓你吃虧。儒生俗士不識時務，才會將臉麵看得比性命還重，你若早些看清，遂了陳寶的願，也就不必吃這些苦頭。」
顯然，這位受陳寶所托，前來勸誡祝青山的富家子，與陳寶實為一丘之貉。
他言語說得真切，在望向祝青山時，眼中卻不自覺地流露著輕蔑之意。
上位者並非不知禮義廉恥，隻是他們眼中的禮義廉恥，是窮苦之人不配擁有的東西。
窮苦之人就該卑弱，就該諂媚於他們，任他們看輕，玩弄於股掌之中。
祝青山任由他說完，默不作聲。
然後他突然抓起在姑姑墳前燒著的紙錢，不顧灼熱之痛，朝著富家子撒去。
富家子嚇了一跳，儘管後退一步，紙錢迸濺而出的火星仍舊落在了他的衣衫上。
他忙不迭地用手拍打，同時望著祝青山，惱火道：「不識抬舉！若非陳寶看上了你，今日我必不輕饒，祝青山，看你能囂張到幾時，咱們走著瞧！」祝青山十五歲應試中舉，正是誌學之年。
可他從沒有一刻，像現在這般後悔讀書。
若當年聽了爹的話，老老實實留在家中當個廚子，爹便不會前往長安找他，下落不明。
姑姑也不會為了保護她，死於非命。
祝青山想過去府衙狀告陳寶。
索性他現在成了個孤兒，豁出命去也想要陳寶付出代價。
可訴狀寫好之時，他記起了姑姑臨死之時，竭力抓住他的那隻手。
他後來掰了許久，才將姑姑的手拿開。
而姑姑的眼睛，直到最後都是睜著的。
祝青山不禁淚如雨下，泣不成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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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這個自幼乖巧的少年在姑姑墳前哭了半晌，燒掉了那一紙訴狀。
再後來他便收拾行囊，離開了長安。
他打算返回河內郡，一路沿著河洛前行，正好打探下爹的下落。
祝青山身上再沒有多餘的銀子，他將自己那雙沒穿過幾次的烏皮靴，以及一件尚且很新的圓領衫給當了。
這是他最貴的一身行頭。
當初剛到陸師保門下讀書，姑姑生怕他穿得太寒酸，被人輕視了去，特意買了好的料子給他做的。
那一針一線都是姑姑熬夜縫的。
祝青山從前舍不得穿，如今舍不得賣。
可他眼下需要盤纏離開。
於是他紅著眼睛，硬是咬牙給當掉了。
而後買了乾糧去渡口坐船。
下船後，行至陝郡方向，為了節省銀錢，祝青山決定步行。
他有心打探爹的消息，所以未走官道。
就這樣走走停停一個多月，倒是沒遇到什麼危險。
隻是腳上那雙鞋子已破得不成樣子，腳底也磨出了血泡。
祝青山自幼被爹和姑姑保護得很好，僅在讀書上吃過苦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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