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次有些不同，他將自己生平最重要的三樣東西全帶來了。
一樣是姑娘留給他的觀蟬劍。
一樣，是姑娘曾經偷偷掛在他床頭上的，一隻繡著喜鵲登梅的香囊。
最後一樣是姑娘送給他的一縷頭發。
國公大人將自己的一縷白發，與姑娘的頭發挽成了同心結，然後同那香囊一道小心翼翼地放進了懷中。
最後他拿起了觀蟬劍，抽出些許劍身，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姑娘果然沒有騙他，這把劍鋒利無比。
一下便割破了他的喉嚨。
國公大人垂首坐在老槐樹下，彎了彎唇角。
他想起了六歲那年，他那武功高強的季叔叔，帶著他一路躲藏，前往河東郡投奔舅舅。
當時季叔叔問了他一句話。
他說：「寶績，莫要把你母親的話放在心上，人生須臾，不過爾爾，若你願意，我們便不去河東郡了，我帶你去鹿台山找你嬸嬸，她腹中懷的是個女孩，我已為她取名阿嬋，今後我們隱姓埋名，一起生活於市井之中。」
「你父親早已為你和阿嬋定下了婚約，待你長大後，便娶阿嬋為妻，可好？」
當時他是怎麼回答的呢？
他說：「季叔叔，我不甘心，我還是想去北關，我想長大之後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然後堂堂正正地娶阿嬋，那道詔書就是我給阿嬋的聘禮。」
國公大人彌留之際，聽到有人在他身邊，扯著難聽的嗓子嚎啕。
是永茂。
他在一聲聲的哭喊：「哥！哥哥！」
這聲哥哥，倒令他又想起了一人。
對，是真正的程禧。
那時他還是李寶績，被舅舅囚困在郡守府，整日見到的，隻有一個瘦弱的小家奴。
小家奴負責給他送飯，每次看到他的吃食，都要艱難地咽一口口水。
他本也因季叔叔的死，吃不下東西，於是把飯菜給了小家奴。
小家奴很開心，說他叫程禧。
程禧喚他一聲「哥哥」，什麼事都說給他聽。
他說他三歲便被賣到了郡守府，家中原還有娘和妹妹，可惜早已失散，不知蹤跡。
他說郡守府的東院後牆有個狗洞，他有時會鑽出去，偷偷在外麵喘口氣。
可是忽有一日，小程禧吃了他分出的飯菜，竟七竅流血，倒地身亡了。
寶績於是知道了舅舅要殺他。
他跟小程禧換了衣裳，又將小程禧的頭發散開、理亂。
毒發身亡的小程禧麵色烏青，滿臉是血。
若不仔細辨認，也看不出是換了個人。
寶績穿上小程禧的衣服，趁著天黑從狗洞逃了出去。
他一路打聽著，想要前往朔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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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要到了朔方，得老將軍庇佑，他便能在邊關長大。
日後也好為父親、母親以及季叔叔報仇。
他走啊走，逃啊逃，一路乞討、躲藏，已不知在外麵待了多久。
直到他被牙行的人捉到，賣到了長安。
生平第一次明了，人鬥不過天，是因為被賣到長安兩年後，屢次出逃無果，被淨了身。
這年他十歲，經官牙之手入了宮，來到了掖庭。
已然明白此生隻能以太監之身苟活。
此後六年，他早已沒了心氣，活得像一條卑賤的狗。
無意中救下的小宮女與他同歲，聲稱要跟他在一起，慰借此生。
他感到驚訝。
又有些厭惡。
自打成為閹人，他對任何試圖靠近他的宮女，都感到無比的厭惡。
為了擺脫徐歲，他助其成為了皇帝的妃嬪。
寶績以為，此生頹廢著過下去也就罷了。
哪日不想活了，也可以隨時去死。
活著和死了，於他而言沒什麼區別。
至少在遇到阿蟬之前，他一直都是這樣想的。
可是直到把阿蟬帶到了長安，他突然覺得自己肩負起了莫大的使命。
起初的使命，是養活了她，讓她吃飽飯。
後來的使命，是給她更好的生活，能全然的庇護她。
再後來，他覺得自己即便是閹人，也能如阿蟬所言，擁有不一樣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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