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點頭，語氣誠懇：“我去問。王爺那兒，我多少能遞上句話，說上幾句求情的話。可你們也別抱太大指望——那是抄家的大罪，聖旨都下了，不是說放就能放的，我隻能儘我所能。”
尤三姐這才慢慢站起身，抬手抹了把臉，聲音還有些發顫：“隻要您肯去問，我們就念您的大恩大德。成不成的，就看我姐姐的命了。”
柳湘蓮看著她強裝堅強的模樣，心裡不知怎麼，揪了一下，酸酸的。他站起身，拎起搭在一旁的外裳，往外就走：“我這就去王爺府，你們在家等著，別亂跑，也別再胡思亂想。”
尤二姐在後頭急著喊：“柳爺，您路上當心些！”
柳湘蓮沒回頭，隻擺了擺手，腳步匆匆地出了院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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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國府裡，賈蓉住進了東邊一處小跨院。屋子不大，卻也收拾得乾淨整潔，鴛鴦親自帶人送來了鋪蓋、茶具，又細細囑咐了幾句，讓他好生歇息，有什麼需要就打發人去回老太太。賈蓉一一應著，神色淡淡的，沒什麼波瀾。
等人都走了，院子裡靜了下來，他一個人坐在炕沿上，盯著地上的一塊青磚，怔怔地發呆。
懷裡那把胡氏用過的剪刀，已經被鴛鴦收走了。鴛鴦當時勸他：“哥兒，留著這個做什麼？見一次心裡難受一次，奴婢替您收起來，等您好些了，再給您看。”
他沒攔著。收就收了吧，反正那剪刀上的血，已經深深印在他心裡了，怎麼也收不走，怎麼也擦不掉。
窗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還有丫鬟們嘰嘰喳喳的說話聲，是幾個小丫頭在廊下做針線，說著些府裡的閒言碎語。
賈蓉忽然就想起胡氏活著的時候，也愛坐在廊下做針線，陽光灑在她臉上，安安靜靜的。她給她做的那雙青布襪子，針腳細密，還繡著小小的蓮花，他才穿了兩次，就小心翼翼地收在櫃子裡，想著天冷了再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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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肉裡，尖銳的疼痛傳來，可這點疼，比起心裡頭那片空落落的、像是被挖走一塊的疼，實在是太輕太輕了。
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還有寶玉的聲音：“蓉哥兒？在嗎？”
賈蓉緩緩抬起頭，聲音有些沙啞：“進來吧。”
寶玉掀簾進來，手裡托著一碟芙蓉糕，輕輕放在他麵前的桌上：“老祖宗惦記你，說你這幾日沒好好吃飯，讓我送些點心過來，盯著你吃幾塊。”
賈蓉看了看那碟芙蓉糕，雪白的糕體上，撒著亮晶晶的糖霜，是胡氏以前也愛吃的點心。他搖了搖頭，語氣平淡：“吃不下。”
寶玉也不勉強，在他旁邊的炕沿上坐下，安安靜靜地陪著，也不說話。屋子裡一下子又靜了下來，隻有窗外丫鬟們的說話聲，隱隱約約傳進來。
兩人對坐了半晌，寶玉忽然開口，聲音輕輕的：“我聽說……你媳婦沒了。”
賈蓉的身子猛地一僵，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沒說話。
寶玉又道：“我見過她一回，她來給老祖宗磕頭。長得白白淨淨的，說話也和氣，性子看著就軟。”
賈蓉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半晌才擠出一句話，聲音哽咽：“她……人很好，從來沒跟我鬨過脾氣。”
寶玉點點頭，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安慰的話，又陷入了沉默。
過了一會兒，寶玉站起身，拍了拍賈蓉的肩膀：“點心你擱著，餓了就吃一口，別硬扛著。不想吃也沒關係，老祖宗那邊，我替你回。”走到門口，又回頭，認真道，“往後要是有什麼難處，你就找我，別一個人憋著。等過些日子，我去求老祖宗，幫你重新找個媳婦兒，好好過日子。”
簾子落下，寶玉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賈蓉望著那碟芙蓉糕，糖霜在陽光下亮晶晶的，晃得人眼睛疼。他忽然把臉埋進手掌裡，肩膀一聳一聳的，沒有發出哭聲，隻有壓抑的哽咽，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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