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可卿端坐椅上，脊背挺直，微微頷首，聲音清越，不高不低，卻穩穩傳遍了整個堂內：“都起來罷。”
眾人齊聲應“是”，緩緩起身，依舊垂手而立，連頭都不敢抬。
劉淵轉頭看她，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府裡內務，往後便交你管了。”
秦可卿一怔，抬眼看向他，眼底閃過一絲詫異，她倒沒想過，他會這般放心，將王府內務儘數交予她。
“賬本、庫房鑰匙、人事調派，”他頓了頓，補充道，“都在內院東廂，王嬤嬤會領你去查點。”
堂下眾人聽得心頭一跳，個個麵露驚色，這哪裡是交予內務，分明是把整個王府的家底，都交到了這位新王妃手裡！王爺對王妃的信任，可見一斑。
秦可卿看著他的眼睛，他眼底沒有半分試探，隻有坦蕩。她看了良久，輕聲應道：“好，臣妾記下了。”
王嬤嬤是劉淵的奶娘，五十出頭，頭發梳得一絲不苟，鬢邊隻戴著一支素銀簪子，衣著樸素，卻透著幾分乾練。她上前一步，對著秦可卿穩穩磕了個頭，聲音有些沙啞，卻字字清晰：“王妃娘娘，老奴王鄭氏，一直伺候著王爺，回京後便管著內院這一攤子事。往後王妃娘娘但有吩咐，老奴赴湯蹈火，也聽憑差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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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可卿連忙起身，親手去扶她，指尖觸到她胳膊，帶著幾分薄涼，語氣恭敬又溫和：“嬤嬤快請起。王爺自幼便蒙您照看，您是長輩，該是臣妾敬您才是，怎敢勞您行此大禮。”
王嬤嬤抬頭，看著麵前這年輕王妃，眉眼溫柔，眼神卻沉穩，說話做事分寸得當，沒有半分新婦的嬌縱，也沒有半分攀附的卑微。她眼眶微微一熱，連連點頭，扶著秦可卿的手站起身：“王妃娘娘客氣了，這都是老奴該做的。”
劉淵坐在一旁看著，沒說話，眼底卻掠過一絲暖意，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
等王嬤嬤退下，秦可卿轉向堂下眾人，一一問了姓名、管的差事，慢慢認人。賬房管事姓周，是個麵善的老者；庫房管事姓吳，做事嚴謹；茶房管事是個十七八歲的小太監，眉眼清秀，是宮裡撥來伺候的，名叫小祿子……
她記性極好，聽一遍名字，便再也不會記錯。問話也得體，從不問“你做得如何”“有沒有偷懶”，隻問“管著這攤子事，可有什麼難處”“底下人聽話麼”；也不說“往後你們要如何如何”，隻輕聲道“往後王府內務，還要有勞諸位儘心”。
劉淵坐在主位上，茶盞換了一盞，又放了下去，茶水涼了也沒察覺。他目光一直落在秦可卿身上，看她一一認人、輕聲問話、淡淡安排差事，不用細聽，也知道她做得極好，她素來便是這般，通透、沉穩，不管什麼事，都能打理得井井有條。
王嬤嬤站在一旁，悄悄打量這位少年王爺。他端著茶盞，神色看似平淡，眼睛卻一直追著那抹大紅的影子，連茶涼了都沒發覺。嬤嬤垂下眼，嘴角那點笑意，終究是沒藏住。王爺這是，真的放在心上了。
午時剛到，郡王車駕準時出府，往紫禁城去。今日要入宮見駕，謝主隆恩，也是秦可卿作為武威郡王妃，第一次入宮麵聖。
秦可卿換了身絳紫色織金雲雁紋通袖襖，外罩一件玄色緞麵披風，料子厚實，卻不笨重。頭上的翟冠換成了更輕便的赤金點翠挑心髻，額間隻簪了一對東珠釵，簡約大方，莊重卻不張揚——這是入宮見駕的常服，既合規矩，又不失王妃體麵。
馬車轆轆前行，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規律的聲響。劉淵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眉頭微蹙，像是在養神，又像是在思索著什麼。
秦可卿端坐在一旁，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脊背挺直，神色平靜，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的謹慎，宮見駕，半點差錯都不能有。
過了半晌，劉淵睜開眼，看向她，見她神色緊繃，輕聲問：“緊張？”
秦可卿搖搖頭，語氣平穩：“不緊張，臣妾都記著嬤嬤教的規矩了。”
劉淵頓了頓，又問：“那怎麼不說話？一路悶著，不嫌乏？”
秦可卿垂眸，指尖輕輕摩挲著袖口的繡紋，輕聲道：“怕擾了王爺歇息。”
劉淵沒接話，車廂裡又恢複了安靜，隻剩馬車碾過路麵的聲響。
又過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打破了這份靜謐。
秦可卿抬眼，看向他，等著他往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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