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鳳這才斂了斂神，挨著炕沿坐下。
碧桃捧著茶過來，是一套定窯白瓷，胎薄得像紙，茶湯澄碧透亮。王熙鳳接過來抿了一口，入口清冽，咽下去之後，舌尖還留著一絲淡淡的甘甜。
“好茶！”她當即讚道，“比我們府裡那批貢茶還要對味！”
秦可卿也端起自己的茶盞，淺啜一口，笑道：“嫂子若是喜歡，回頭帶一盒回去。我這兒還有幾盒，擱著也是擱著，不如給嫂子帶去解悶。”
王熙鳳眼珠一轉，也不推辭，爽利道：“那我可不客氣了！承娘娘的情，回頭我也讓廚房做些點心，給娘娘送過來嘗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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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就這麼閒話家常，沒什麼虛頭巴腦的客套。
王熙鳳說起這幾日榮國府的瑣事，語氣熱絡又真切：老太太身子骨依舊硬朗，每日裡除了吃茶念佛，就愛聽人說些外頭的新鮮事，閒時還會領著鴛鴦她們鬥鬥牌；大太太、二太太也都安好，不過是尋常管家理事，偶有幾句閒言碎語，也礙不著什麼；三春姊妹湊在一處做針線、讀書，迎春性子靜，探春愛較真，惜春偏清冷，倒也安分；珠大奶奶領著蘭哥兒讀書，蘭哥兒越發懂事，背書也越發流利，半點不用人操心。
秦可卿就靜靜聽著，偶爾插一兩句話，問的都是點子上的事——誰前幾日偶感風寒，如今好了沒有；誰家新得了個孫子，辦了滿月酒沒有；誰家老太太過大壽，禮送得合不合心意。她記性極好，前次賈璉來送年禮，劉淵順口提過一句的瑣事，她竟都記在心裡。
王熙鳳越說越投機，話匣子一打開，就收不住了。
“我們老太太啊，旁的都好，就是年紀大了，成日悶在府裡，難得有個新鮮人兒說話解悶。”她放下茶盞，聲音放軟了些，眼神也誠懇了幾分，“前幾日還念叨呢，說郡王成婚那日，她隔著簾子遠遠瞧了您一眼，沒瞧真切，心裡一直惦記著。”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秦可卿臉上，放緩了語氣：“老太太的意思，是想請娘娘得閒時，過府裡坐坐。也不是什麼大宴，就是家常說說話，吃杯茶，陪老太太解解悶。”
秦可卿垂眸，手指輕輕摩挲著茶盞的邊沿，沉默了片刻。
“老太太抬愛了。”她輕聲道，語氣裡帶著幾分謙和，“本就該登門看望老太太的，隻是這些日子王爺軍務繁忙，府裡也有些瑣事要料理，竟耽擱到如今。”
王熙鳳忙擺手：“不急不急！老太太說了，娘娘什麼時候得閒，隻管打發人來說一聲，我們那頭早早掃徑恭候，絕不敢催娘娘。”
秦可卿抬眼看她，唇角又彎了彎，語氣篤定：“那就勞嫂子替我回了老太太，等王爺這兩日軍務忙完，我同他商量商量，定去府裡看望老太太。”
王熙鳳一拍手，喜道：“這就再好不過了！老太太若是聽見這話，不知要多歡喜呢！”
她說著，目光又落在秦可卿的腕間，那隻羊脂玉鐲，溫潤瑩然，正是前幾日皇後賞下的那隻，京城裡沒幾個人有這份體麵。
“這鐲子可真好看。”王熙鳳伸手，輕輕碰了碰玉鐲，讚道，“質地這般好，一看就不是尋常物件。”
秦可卿微微點頭，語氣平淡：“是皇後娘娘賞的，是貴重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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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熙鳳嘖嘖兩聲：“也就娘娘您這般謙遜，換了旁人，早拿出來炫耀了。這鐲子，也就娘娘您戴著襯，若是擱我手上，那哪兒是鐲子，分明是鐵箍子，粗笨得很。”
秦可卿被她逗得又笑了，抬手掩住唇角，眉眼間滿是笑意。
窗外的光漸漸西斜，天色也暗了些。王熙鳳瞥了眼窗外，連忙站起身：“喲，都這時候了！我該回去了，再不走，老太太該念叨我了。”
秦可卿也起身，親自送她到垂花門。
王熙鳳擺擺手：“娘娘留步，不必送了，我自己回去就好。”說著，轉身上了轎。
轎簾落下，遮住了她那張笑意盈盈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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