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筆賬目他都親自核對過，反複查驗，怎會突然就不清了？
“東翁息怒，息怒。”詹光連忙上前一步，躬身勸道，“此事或許隻是誤會，想來是工部書吏謄抄賬目時出了差錯，明日東翁去部裡，當麵說清楚便是，不必動氣傷了身子。”
“說清楚？”賈政冷笑一聲，語氣裡滿是怒火與委屈，“你說得輕巧！我賈政一生清名，如今被人扣上一頂賬目不清的帽子，傳出去，我顏麵何存？再者說，那文書上所列的幾條，分明是雞蛋裡挑骨頭，故意找茬！”
程日興捋著胡子，慢悠悠地上前，輕聲道：“東翁所言極是。隻是依小的愚見，此事恐非偶然。東翁近來，可曾無意間得罪過什麼人？或是礙了誰的眼？”
賈政皺緊眉頭，沉聲道：“得罪人？我向來閉門做官，不與人結怨，謹守本分，何曾得罪過人？”
程日興與詹光對視一眼，都沒再說話。他們心裡清楚，賈政為人迂腐，不善鑽營，在朝中沒什麼靠山，如今被人找茬，未必是真的得罪了人，或許隻是成了旁人的靶子。
賈政又低頭看向那封文書，越看越氣。上頭寫著“某月某日采買銀兩與市價不符”，可那會兒正值木材漲價，他多報的三十兩，是當麵跟當時的郎中報備過的；還有“某筆賬目簽字不清”，那是書吏謄抄時不小心汙了紙頁，他特意重簽了一份，怎的又成了簽字不清？
“這分明是存心要找我的茬，要毀我清名！”賈政咬牙道，胸口劇烈起伏。
詹光猶豫了片刻，試探著說道：“東翁，小的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賈政沉聲道。
“方才聽門房說府上璉二爺回府了，臉色極差，像是在外頭受了氣。”詹光小心翼翼地說道，“在下在想，這事會不會……會不會與璉二爺那邊有關聯？”
賈政一愣，臉上露出詫異之色：“璉兒？他怎麼了？他在兵馬司，能出什麼事？”
“具體的，小的也不清楚。”詹光訕訕地說道，“隻是聽門房說，二爺回來時，一身泥汙，神色落寞，想來是在衙門裡受了委屈，或是差事不順。”
賈政沉默了，眉頭皺得更緊。賈璉這孩子，性子油滑，做事還算踏實，就是沒個正形，可到底是他的親侄兒，是榮國府的爺們兒。他在兵馬司受了氣，若是真與自己這邊的事有關聯，那這事，就不簡單了。
“東翁，”程日興又開口道，“依小的之見，此事不可大意。璉二爺的差事，是武威郡王給的，郡王在朝中威望甚高，若是能請郡王出麵說句話，工部那邊，定然不敢再為難東翁，璉二爺在兵馬司，也能順遂些。”
賈政抬眼看向程日興，神色複雜，沒說話。
程日興連忙補充道：“小的並非勸東翁攀附郡王，隻是眼下這局麵，東翁獨自支撐，實在艱難。郡王肯給璉二爺差事，想來對咱們榮國府也有幾分照看之意，若是肯開口相助，此事便能迎刃而解。”
詹光也連忙附和：“程兄所言有理，東翁不妨斟酌斟酌。”
賈政沉默了良久，才緩緩開口，語氣裡滿是無奈：“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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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說出口的是，他拉不下那個臉。劉淵比他小二十多歲，論輩分，是他的晚輩，可人家是堂堂武威郡王，而他，隻是個五品員外郎。這般自己一個人去求一個晚輩，他顏麵何在？再者說，人家憑什麼幫他？不過是給了賈璉一個差事。
可眼下這局麵，若是沒人相助，他這清名，怕是保不住了，甚至還會連累整個榮國府。
賈政閉上眼，太陽穴突突地跳，隻覺得渾身疲憊，滿心煩躁。
翌日一早，天剛蒙蒙亮，賈政就起身梳洗妥當，往工部去了。
一進工部大門，他就覺著氣氛不對。往日裡，同僚們見了他，雖說不算熱絡，也會點頭招呼，可今兒個，一個個都眼神躲閃，要麼低頭匆匆走過，要麼乾脆繞道而行，連個正眼都不肯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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