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姨娘柳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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魁首宴的喧囂與華彩隨夜色褪儘，晨光漫過龍首峰簷角時，溫照已踏著薄霜走向峻極峰。
執法堂的玄鐵重簷依舊割裂著雲海，懸於斷崖之側，肅穆得近乎冰冷，踏過那道高檻時，溫照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瞬。
上一次立於此地，是與沈盈月對峙。
彼時霽藍與碧山，劍拔弩張，字句皆藏機鋒，勢同水火，而今再度踏入，竟是站在了同一側。
世事流轉，有時比劍鋒更莫測。
堂內光線依舊晦暗，唯有法字玉璧散發著恒定青光。
掌門程儒數端坐首位，蒼梧立於一側，徐青舟則站在稍前處，碧色衣袂無風微動，護在身後兩人身前。
那兩人，一個是沈盈月，她褪去了碧瓊峰弟子的衣裙，換上了一身素淨的淡青色常服，發髻也梳得簡單，臉上脂粉未施，露出原本清秀卻蒼白的底色。
她垂著眼，手指無意識地蜷在袖中，脊背卻挺得筆直，像一根繃緊後勉強維持不折的細竹。
另一個更引人注目的是沈盈月身旁的婦人。
她穿著一身藕荷色褙子，料子尋常，漿洗得有些發硬，身量纖細，肩骨伶仃，麵容依稀能看出與沈盈月相似的秀美輪廓，卻被長年累月的愁苦與謹慎磨得黯淡。
她不敢抬頭，隻小心地覷著堂上諸位仙長，手指絞在一起，神情緊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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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便是沈盈月的母親，柳氏，一個連自己名字都沒有，隻被稱作沈府姨娘的女子。
徐青舟示意她上前回話，柳氏踉蹌半步，幾乎要跪下，被沈盈月死死扶住。
她聲音細弱，帶著常年伏低做小養成的顫音：“民婦柳氏……見過諸位仙長。”
每一個字都像從喉嚨裡艱難擠出，浸滿了小心翼翼與惶恐。
溫照安靜地看著，看著柳氏那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柔弱。
不是沈盈月從前那種精心計算過角度與效果的示弱，而是被深宅高牆，被主母臉色，被無數個寒冬裡連一盆炭火都要苦苦哀求的日子，一寸寸磨出來的瑟縮與無力。
看著沈盈月扶住母親手臂時，那繃緊的下頜線，和眼中翻湧的酸楚與保護欲。
許多從前盤旋的疑問，在這一刻忽然有了清晰的答案。
為何沈盈月會那般偏激，自卑，善妒又好勝？
在沈府那樣一個嫡庶分明，捧高踩低，吃人不吐骨頭的深淵裡，一個不受寵的姨娘，一個更不受寵的庶女，要活下去，僅僅活下去，就需要拚儘力氣去爭，去搶，去算計。
不爭，或許連冬天的一口熱飯都吃不上，不算計，母女二人便是他人隨意踐踏的泥濘。
沈盈月那些令人不齒的手段，那些工於心計的作態，或許最初，隻是為了護住身後這個柔弱到毫無自保能力的母親，在絕境中抓住的一根稻草。
隻是走著走著，路便偏了，心也蒙了塵，忘記了最初想要守護的是什麼，反而被那掙紮求存中沾染的汙泥，拖入了更深的黑暗。
一股複雜難言的情緒，悄然漫過溫照心頭，有釋然，有歎息，更有一種物傷其類的惆悵，她自己又何嘗不是背負著沉重的過去。
隻是溫照從來沒有忘記過劍與本心。
柳氏斷斷續續的陳述在空曠的大堂裡回蕩，夾雜著壓抑不住的泣音
“那日，府裡突然來了幾個黑衣人，氣息很可怕，他們說要盈月，要盈月為他們辦事，不然就屠了沈家……老爺和夫人……他們沒辦法，就讓那些黑衣人把民婦帶走了……”
寥寥數語，勾勒出一個冰冷的事實，比起一個無足輕重的姨娘，家族命運更為重要。
血緣與親情，在利益與恐懼麵前，輕薄如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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