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那種沉重的、金屬砸在石板上的悶響。
一下。
停頓片刻。
又是一下。
還夾雜著液壓杆伸縮的“嘶嘶”聲,和巨大機械轉動時特有的摩擦聲。
這聲音不急,甚至可以說是慢條斯理的。
不慌不忙,不緊不慢。
仿佛是一個走進了自家穀倉的農夫,慢悠悠地踱著步子,打量著穀倉裡那些四處逃竄的、驚慌失措的老鼠。
那台機甲從斷牆後轉了出來,龐大的軀體幾乎堵滿了整條本就狹窄的巷子。
它的肩膀刮蹭著兩側的牆壁,帶下來一片碎磚和灰泥。
它頂部那個突兀的鐵疙瘩緩緩地轉動著,那條狹長的觀察縫裡,幽幽的暗紅色光芒掃過巷子裡的每一個角落。
掃過那些燃燒的雜物。
掃過那堵倒塌的斷牆。
最後,落在了癱坐在雜物堆後麵的巴托洛梅烏斯和他的妻子身上。
它停了下來。
巴托洛梅烏斯連呼吸都停下了。
他能感覺到那道暗紅色的光正落在自己的臉上。
冰冷的。
如同一位屠夫在打量案板上的一塊肉,掂量著從哪裡下刀。
他聽見自己妻子發出了一聲短促的、被死死掐斷的尖叫。
她的手指深深地掐進了他的手臂裡,掐得他生疼。
可他動不了。
他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這副養尊處優的身軀,此刻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和男爵先生剛剛料想的一樣,這正是一台烏薩爾人的機甲。
和方才從天上落下來的那些同類一樣,粗陋,方正,通體是那種未經打磨的深灰色。
但這一台,比方才那些遠遠看著的,要更加猙獰。
因為它已經開過工了。
巴托洛梅烏斯的視線,不受控製地,一寸一寸地爬過那具鋼鐵的軀殼。
它的裝甲上濺滿了血。
從肩膀到胸口,從手臂到那雙粗短的鋼鐵腿,到處都是。
那些血跡早已不是鮮紅色的了。
它們在這台機甲一路走來的、無處不在的高溫與烈焰的烘烤下,已經徹底地乾涸、焦化,凝固成了一層暗褐色的、發黑的痂。
而在它右臂的關節處,甚至還掛著一縷什麼東西。
破布似的東西。
男爵先生寧願自己不認識的東西。
很顯然,這一台機甲被從天上投下來,並不是為了什麼占領,或是什麼征服。
它的任務,就隻是在這座城市裡,儘可能地,製造混亂。
放火。
以及,殺人。
它就這麼慢悠悠地,從城市的那一頭,一路殺到了這裡。
沿途所有來不及逃走的、跑得不夠快的、和男爵先生一樣養尊處優的人,此刻,都成了它裝甲上那層焦黑的痂的一部分。
那台機甲緩緩地抬起了它的右臂。
它的手裡,握著一柄巨大的、同樣粗陋的鋼鐵大劍。
那劍刃上沒有開鋒,甚至帶著崩口,邊緣同樣糊滿了那層暗褐色的、燒焦的東西。
它可以把一個活生生的人,連皮帶骨地,搗成一灘爛泥的。
很顯然,它也已經這樣做過了。
那柄大劍被舉了起來。
遮住了他頭頂那一小片灰敗的、燃燒的天空。
現在,輪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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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來可笑。
巴托洛梅烏斯男爵,在他還是個瘦小的、愛做夢的少年的時候,也曾幻想過成為一個軍人。
不是指那種坐在後方、對著地圖指指點點的參謀,那種沒勁。
他想當的,是機甲騎士。
一位駕駛著帝國最精良的戰爭機器、身披榮光、在戰場上衝鋒陷陣的騎士。
他曾在自家莊園那片空曠的草坪上,舉著一根木棍,對著假想的敵人揮砍。
他曾在深夜裡,就著燭光,一遍又一遍地,在腦海裡預演過那樣的場景。
當他身陷絕境,當他麵對必死的結局時,他該如何從容不迫,如何慷慨赴死,如何做出一番可歌可泣的、足以被寫進詩歌裡的壯舉。
他甚至連臨死前要說的那句台詞,都早早地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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