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托洛梅烏斯男爵不確定他今天有沒有睡醒。
他今年五十有二，高低算個維多利安東城區小有名氣的葡萄酒商人，還是維克托尼亞帝國的世襲男爵。
這些頭銜，在半個小時之前，都還是他引以為傲的東西。
今天是血薔薇處刑的日子，他本不該來的。
這種血腥的場麵，向來不合他這位養尊處優的貴族的胃口。
可他那位與施瓦茨家頗有些舊怨的妻子執意要來“親眼看著那個女人上路”，他這個做丈夫的，也隻好陪著，站在廣場西側一處地勢較高的台階上，隔著攢動的人頭，遙遙地望著那座絞刑台。
他甚至已經開始盤算，等這樁晦氣的事了結之後，是去聖馬可街那家新開的餐廳用午膳，還是先回府上小憩片刻。
他這一生，順遂，平穩，波瀾不驚。
戰爭？
那是東邊的事。
那是那些泥腿子和軍人的事。
那是報紙角落裡那些他從來懶得細看的數字。
維多利安是帝國的心臟，是這世上最安全的地方。
所以，當天空暗下來的時候，巴托洛梅烏斯男爵的第一反應，是抬手看了看自己那塊從祖父那輩傳下來的懷表。
“要下雨了嗎？”
他還記得他的語氣裡還帶著一絲被打擾了雅興的不悅，“這鬼天氣真是……”
但他那句話沒有說完。
因為當他抬起頭，想看看那朵不識趣的烏雲究竟有多厚的時候。
他就看見了那個東西。
以及那個東西身後的，一整片遮天蔽日的、深灰色的鋼鐵雲海。
再然後，警報就響了。
……
此刻的男爵先生可以肯定，他這輩子從沒跑得這麼快過。
他一隻手死死攥著妻子的手腕，另一隻手提著自己那件價值不菲的燕尾服的下擺，在那些他這輩子從來沒有踏足過的、狹窄肮臟的小巷子裡奪命狂奔。
禮帽早就不知道丟到哪裡去了。
那雙擦得鋥亮的、從沒沾過泥的漆皮皮鞋，踩在滿是汙水和碎石的巷道裡，每一步都在打滑。
他的肺像是要炸開了。
五十二年養尊處優的身體，從來沒有為這樣的奔跑做過任何準備。
但他完全不敢停。
因為整座維多利安，此刻已經變成了一片火海。
天空是紅色的。
燃燒的、跳動的、甚至是瘋狂的紅色。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那些懸浮在城市上空的鋼鐵巨獸，正一刻不停地向下方傾瀉著火力。
每一次主炮的轟鳴，都像是有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地拍在整座城市上。
男爵先生能感覺到腳下的地麵在震動。
持續不斷的，一波接著一波的震動。
仿佛整座城市的地基都在這轟鳴聲中呻吟、鬆動。
他曾經引以為傲的東城區，那些優雅的、爬滿常春藤的聯排別墅，那些青石鋪就的、整潔的街道，那些他每天散步經過的、掛著精致招牌的店鋪。
此刻，全都在燃燒。
濃黑的煙柱從四麵八方升起，一根，兩根，十根，數不清有多少根，它們在半空中扭曲、糾纏、彙聚，最終連成一片，把本就被艦隊遮蔽的天空，染成了一種令人窒息的、灰敗的暗色。
空氣裡全是焦糊的味道。
木頭燃燒的味道，石頭被高溫灼燒的味道，還有一種……巴托洛梅烏斯不願去深想的、類似烤肉的味道。
熱浪一陣一陣地撲過來，烤得他臉頰生疼，烤得他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火焰。
碎屑從天上落下來。
燃燒的木片，滾燙的石灰，還有那些不知道從哪座建築上崩裂下來的、帶著火星的瓦礫。
它們像雨點一樣砸在巷子裡，砸在他的肩膀上，砸在他妻子華麗的裙擺上，燙出一個又一個焦黑的洞。
一棟三層的建築就在他們前方十幾米的地方轟然倒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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