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雲裡探出來的第一樣東西，是一塊巨大的、傾斜的楔形裝甲。
深灰色的。
上麵密密麻麻布滿了拳頭大小的鉚釘。
弗雷德裡克的大腦，在最初的一兩秒鐘裡，是完全空白的。
他不認識那個東西。
那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種機甲的頭部，也不是任何一種他見過的飛行器。
那個東西太大了。
大到當它從雲縫裡擠出來的時候，弗雷德裡克本能地覺得，那應該是某種建築，某種從天上掉下來的、錯位的高塔尖頂。
然後，它繼續下沉。
那塊楔形的裝甲後麵，連著的是一段更加龐大的軀體。
雲層被它撐開，被它擠開，被它從中央硬生生地劈成兩半。
翻湧的雲霧沿著那具龐然大物的側舷向兩旁退散、翻卷、破碎，露出後麵那片更加深邃、更加黑暗的天空。
一段深灰色的艦體，一寸一寸地從雲海中顯露出來。
它太長了。
長達上百米的艦體上，鉚釘密布，裝甲板一塊疊著一塊，在昏暗的天光下泛著濕冷的、毫無生氣的金屬光澤。
艦體兩側，六根巨大的懸臂如同某種深海巨獸的肋骨般向外伸展，懸臂末端的螺旋推進器正在高速旋轉，那就是那個嗡嗡震動聲的來源。
至少十米直徑的巨大葉片切割著空氣，切割著雲霧，發出低沉的、令人牙齒發酸的轟鳴。
艦體上方，四個橢圓形的浮力艙沿中軸線一字排開，艙壁在雲層的縫隙裡反射著微光。
最前方，那塊斜劈而下的楔形艦首下方，兩門並列的主炮炮管幽幽地探出，黑洞洞的炮口對著下方的城市，口徑大得能塞進一個人。
它就這樣從雲裡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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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靜地。
緩慢地。
帶著一種壓倒一切的、不容置疑的重量感。
弗雷德裡克跪在積水裡，仰著頭，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那不是帕薇拉。
那不是白色的飛行機甲。
那甚至……不是任何他能理解、能命名的東西。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
而更讓他的血液一寸寸變涼的是。
天上的這東西，不止一個。
……
在第一艘鋼鐵巨獸的左側，雲海再次被頂開了。
第二塊楔形的艦首破開雲霧，探了出來。
緊接著是右側。
第三艘。
然後是更後方，更高處，被第一艘的艦體所遮擋的地方——
第四艘。
第五艘。
它們一艘接一艘地從雲層裡駛出來，排成一個龐大的、鬆散而有序的陣型，緩緩地、沉默地，鋪滿了維多利安上空那片本就不大的天空。
弗雷德裡克數不清一共有多少艘。
他的腦子已經不聽使喚了。
他隻知道，當這些龐然大物全部從雲海中顯露出來的時候，整片天空都被它們那深灰色的、冰冷的艦體所占據。
本就吝嗇的、灰蒙蒙的天光，已經被這些龐然大物徹底遮蔽了。
一片巨大的、連綿的陰影落了下來。
那陰影從廣場的一頭緩緩漫向另一頭，像一塊無邊無際的黑布，一點一點地覆蓋了跪在地上的人群，覆蓋了那座絞刑台，覆蓋了繩套之下的埃莉諾，覆蓋了弗雷德裡克。
覆蓋了整座維多利安。
廣場上，死一般的寂靜。
上萬人，沒有一個人說話。
所有人都仰著頭，張著嘴，用一種大腦徹底宕機般的、空白到近乎麻木的表情，望著天上那片不該出現在這裡的鋼鐵雲海。
然後，風向變了。
一陣高空的氣流掠過，最前方那艘領航艦緩緩地、極其輕微地調整了一下姿態，讓側舷更完整地朝向了下方的城市。
就在那一瞬間，雲層的縫隙裡漏下一縷稀薄的天光，恰好掃過了那艘巨艦的舷側裝甲。
弗雷德裡克的視線，落在了那片被光掃過的艦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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