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羅茲尼號的艦橋裡，短暫地安靜了下來。
命令已經下完了。
剩下的就是等待。
等待是艦長這個職業裡占比最大的部分，沃羅寧對此早已習慣。
勤務兵端來了熱茶，裝在帶銅托的玻璃杯裡，茶水濃得發黑，杯底沉著兩塊方糖，沒有攪開。
這是他的習慣，讓糖自己化，喝到最後一口才是甜的。
仗要一點一點打，糖要一口一口化。
他剛把茶杯端到嘴邊。
“艦長。”
大副的聲音響了起來。
沃羅寧沒有回頭。
他從大副的聲音裡聽出了一點東西。
一點很細微的、卡在“報告”和“不知道該怎麼報告”之間的遲疑。
這個在他手下當了四年大副的男人，聲音裡不該有這種東西。
“講。”
“瞭望哨報告……之前跟蹤的那個不明爬升信號。”
“高空警戒組不是接手了嗎？”
“接手了，但他們跟丟了。”
沃羅寧放下茶杯。
杯底和銅托磕出一聲很輕的響。
“跟丟了？”
他緩緩轉過椅子，“一個信號，從三千米一路爬上去，全艦隊幾十個瞭望哨，幾百具測距儀，跟丟了？”
“是。四分鐘前，信號越過八千米之後突然加速，角速度超出了測距儀基座的轉速上限，觀測員搖不動手輪了，等重新捕獲的時候，天上已經沒有東西了。高空警戒組判定為觀測設備故障，已經記錄歸檔。”
“故障？”
沃羅寧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三個瞭望哨，同時故障？”
“……七個，艦長，同一時間段，艦隊左翼七個瞭望哨全部報告了同樣的現象，然後全部被判定為故障。”
沃羅寧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
“七具獨立的測距儀，不同的艦，不同的觀測員，不同的批次，在同一分鐘裡，壞出了同一種毛病。”
他看著大副。
“高空警戒組的先生們居然管這個叫故障，在我年輕的時候，我們一般管這個叫目標。”
“而且，那你現在報告的是什麼？歸檔了的東西，不需要報告給我吧。”
大副沒有立刻回答。
這一次的沉默比剛才更長。
然後他抬起手，朝舷窗外，朝著城市東南方向的高空，指了指。
“瞭望哨，它用肉眼就能看見了，艦長。”
沃羅寧順著那根手指看了過去。
下午三點四十分。
天光是渾濁的灰黃色，硝煙把太陽泡成了一枚模糊的蛋黃，整個天穹沒有一處乾淨的地方。
在這樣的天上，本不該看見任何星星。
可它就在那裡。
東南方向，仰角約莫六十度，雲層最高處再往上很遠的地方。
一個赤色的光點。
它的色彩不同於火焰，不同於星辰。
火焰的紅是跳動的、渾濁的、摻著黃和黑的。
而它，是一種純粹的、致密的赤色，紅得發沉，如同一滴凝住的血，如同鐵水冷卻前的最後一瞬，如同神像眼窩裡嵌著的那顆寶石。
它也不閃。
如果是星辰，會閃爍，如果是信號彈，會搖曳，如果是飛行器，可能還會拖煙。
它就是亮著，穩定地、執拗地、而且越來越亮。
在灰黃色的天幕上，那一點赤色顯得如此突兀，仿佛整片天空是一張舊照片，而有人用燒紅的針，在照片上燙穿了一個孔。
艦橋裡，不知是誰先停下了手裡的活。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航海鐘還在一格一格地走，可整個艦橋的人都聚到了右舷的舷窗前，仰著頭，像一群等著看煙花的孩子。
沒有人說話。
“測距。”沃羅寧說。
“測不了，艦長。所有測距儀到頂了，仰角超限。”
“高度估算。”
“瞭望長的經驗判斷是……一萬四千米以上。”
一萬四千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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