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
自那日雪後高熱引發難堪之後，楚墨柒陷入了一種更深、更沉默的自厭裡。
他開始近乎偏執地嘗試一些事情，試圖重新抓住哪怕一點點對身體的控製權。比如，在夜深人靜時，屏退焉秦焉淮，獨自練習使用夜壺。
過程狼狽到讓他想毀滅一切。
他需要耗費極大的力氣，才能將自己從輪椅上挪到那個特製的夜壺上。雙腿毫無支撐力，軟綿綿地垂著，腳尖勉強點地。光是維持這個坐姿，就已讓他額角滲出冷汗。然後便是漫長而徒勞的等待。
身體仿佛有自己的意誌，或者說，徹底失去了與他大腦連接的意誌。無論他怎麼集中精神，試圖調動那些早已麻木的肌肉，都隻是徒勞。時間一刻一刻地流逝，夜壺始終乾乾淨淨，像個無聲的嘲諷。
更糟的是，當他想放棄，試圖靠自己重新挪回輪椅時，失去平衡是瞬間的事。雙腿像兩條不聽使喚的麵條，猛地一滑，整個人便重重地摔在地上。骨頭撞擊地麵的悶響，散落的夜壺滾到一邊，……他連憤怒的力氣都沒有，隻剩下無邊無際的冰冷和絕望。
焉秦焉淮聽到動靜衝進來時，往往隻看到他沉默地躺在地上，眼神空洞地望著房梁，任由他們將他扶起，清理，換衣，從頭到尾一言不發。
他的脾氣以另一種形式變差了。不再是以前那種外放的、帶著鋒利棱角的冷硬，而是一種內斂的、凍徹骨髓的漠然。
崔婉敏銳地察覺到了這種變化。阿柒不再凶她了，可她寧願他像從前那樣，至少是有反應的。現在，她能看到他，卻感覺不到溫度。她努力找話題，分享瑣事，或者像以前那樣，怯怯地提出一些小小的請求，得到的回應常常隻是一個淡淡的“嗯”，再無下文。
他也不再陪崔婉，連崔婉偶爾鼓起勇氣提議陪她做些什麼，楚墨柒也隻是搖頭，或者乾脆不回應，隻是看著窗外，不知在想什麼。
今天是除夕，府中要齊聚正堂用年夜飯。一大早，府裡就熱鬨起來，各處張燈結彩，下人來往穿梭，準備祭祖和年夜飯的事宜。
崔婉在自己房裡，由巧橘幫著換上了一身喜慶的蘇梅纏枝蓮紋新襖裙，外麵罩著銀鼠皮裡子的石榴紅鬥篷，頭發也梳了精致的髻，戴了赤金點翠的簪子。鏡子裡的人兒明豔嬌俏，可她的臉上卻沒什麼喜色，反而有些忐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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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對著鏡子，輕聲問巧橘：“你說……阿柒今天，會和我一道去正堂嗎？”
巧橘手上動作頓了頓，小心道：“應該……會吧？畢竟是年夜飯，闔府團圓的日子。大夫人也會去呀。”
崔婉“嗯”了一聲，沒再說話。心裡卻隱隱覺得，大概……是不會和她一同去了。
巧橘和長風跟著崔婉，主仆三人眼看就要走出蘭苑了。崔婉的腳步卻越來越慢，終於還是在苑門前停了下來，忍不住又回頭望了一眼。空蕩蕩的，哪裡有楚墨柒的影子。
他……真的不和她一起過去麼？連除夕年夜飯，也要各走各的？
巧橘見崔婉駐足回望，神色黯然，立刻猜到了幾分，輕聲勸慰道：“夫人，公子興許是有什麼事耽擱了，一會兒自己就過去了。反正都是要去正堂用飯的，早一步晚一步，總能見著的。”
崔婉點了點頭，道理是這個道理，可心裡那股說不出的失落還是沉甸甸的。她深吸一口氣，正準備轉身邁出院子，身後卻忽然傳來了熟悉的軲轆聲。
崔婉眼睛一亮，猛地轉過身。
隻見焉秦推著輪椅，正從回廊那頭轉出來。輪椅上的人，穿著一身玄青色暗雲紋的錦袍，外麵披著厚實的墨色大氅，臉色依舊有些蒼白，神情也是慣常的淡漠，但確確實實是出來了。
“阿柒！”崔婉臉上瞬間漾開驚喜的笑容，提著裙子就小跑過去，蹲在他輪椅前，仰著臉，眼睛亮晶晶地問：“你是要和我一起去正堂嗎？”
楚墨柒與她那毫不掩飾的歡喜和期待撞了個滿懷，原本預備好的冷硬話語，竟一時噎在喉嚨裡，說不出來了。他沉默了片刻，才偏開視線，語氣有些不自然：“隻是沒想到……你還沒去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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