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後
崔婉醒過來的時候，第一眼看見的是自己熟悉的床帳。她愣愣地看著那帳頂，腦子裡空空的，什麼都想不起來。
這個早上，好像和無數個尋常的早上一樣。她剛剛睡醒，一會兒巧橘會端著熱水進來，幫她梳洗。阿柒大概已經醒了了，她得快點過去，陪他用早飯，不然他又要一個人悶悶地吃。
可是……可是不對。
崔婉眨了眨眼，想動一動身子。手一動，碰到了什麼溫熱的的東西。
她偏過頭。
楚墨柒坐在輪椅上，就守在床邊，臉色很白，他看見她轉醒，那雙灰蒙蒙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楚墨柒伸出手，握住了崔婉的手。
卻在觸到她的一瞬間，輕輕抖了一下。然後像是怕嚇著她似的，又放鬆了一點力道，隻虛虛地攏著。
“怎麼樣？婉婉？”楚墨柒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辨不出原來的樣子，卻輕得像怕驚著什麼，“還有哪裡不舒服嗎？”
崔婉看著他，看著他那張疲憊到極點的臉，看著他眼底那一抹小心翼翼的緊張和心疼。
昨天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了回來。
柴房，月姑姑，餅裡的紙，東街，那間破屋。那些可怕的人，那些撕扯她衣裳的手，那些啃在她臉上的嘴，還有——
阿柒。
阿柒來了。
阿柒殺了那些人。阿柒用披風裹著她。阿柒抱著她，一遍一遍說“我在”。
崔婉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她猛地坐起來，撲進他懷裡，雙手緊緊摟住他的脖子，把臉埋進他肩窩裡。她哭得渾身發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哭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楚墨柒的身子僵了一瞬。然後他抬起手，輕輕按在她後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著。
“都過去了。”他的聲音啞啞的，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溫柔，“不怕了，婉婉。以後不會了……”
崔婉不鬆手，隻是哭，隻是摟著他，摟得緊緊的。
她太怕了，她真的好怕……
楚墨柒任由她摟著，下巴抵在她發頂，輕輕蹭著。他的手還在拍著她的背，一下，又一下，又輕又緩。
崔婉摟得太緊了。
緊到她的手臂剛好壓在他腰背後側那一片。
楚墨柒的眉頭微微一皺，喉嚨裡溢出一聲極輕極輕的悶哼。
那聲音太輕了，輕得幾乎聽不見。可崔婉就在他懷裡，聽見了。
她愣了一下，哭聲頓了頓，抬起頭看他。
“怎麼了？”崔婉的眼睛紅紅的，腫腫的，臉上還掛著淚痕。
楚墨柒低下頭看她，嘴角輕輕往上彎了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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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笑容。
很淺，很淡，帶著一點疲憊，一點寵溺，一點“沒事”的敷衍。
可落在崔婉眼裡，隻覺得心裡猛地一酸。
阿柒的臉色那麼白，嘴唇那麼乾，眼底那麼青。他笑起來的樣子，一點都不好看，甚至有點嚇人。可她知道，他是在對她笑。
他又在騙她，又說什麼“沒事”。
崔婉的眼淚又湧了出來。
楚墨柒見她又要哭，連忙收起那點笑容，以為是自己笑起來太難看，又把她嚇著了。
“沒事。”他的聲音放得更輕，“昨天陪了你一晚，累了而已。”
楚墨柒抬手替崔婉擦了擦眼淚，動作很輕很輕:“你呢？累嗎？要不要再睡一會兒？大夫說，你要好好休息。”
崔婉搖了搖頭。
她把臉埋回他肩窩裡，聲音悶悶的，帶著哭過之後的軟糯：
“隻想抱著阿柒。”
楚墨柒愣了一下，然後他低下頭，無奈地笑了笑:“好，那就抱著。”
崔婉摟著他，摟了好一會兒。哭著哭著，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猛地抬起頭，眼淚又急急地湧出來。
“阿柒！”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又急又慌，“阿娘……阿娘給我兩個紙團……我、我弄丟了……”
她記得的。月姑姑給她的餅裡，藏著兩團紙。她看了一眼，還沒來得及細看，就聽見外麵倒地的聲音。她跑出去，看見月姑姑倒在那裡。她跑，一直跑，跑到東街，跑到那間破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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