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墨柒轉過輪椅,朝書房去。
輪子每轉一圈,腰背那裡就傳來一陣鑽心的疼。壓瘡大概又破了,他能感覺到後背有黏膩的東西滲出來,貼在衣裳上,又濕又疼。臀部那裡應該也很嚴重,可他感覺不到。
他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可他顧不上。
他轉著輪椅,一點一點往前挪。走廊不長,可他覺得自己轉了許久。疼得眼前一陣一陣發黑,他咬著牙,不讓自己倒下去。
他想起昨夜。
昨夜他抱著婉婉,把她從東街一路抱回府,抱進蘭苑,放在床上。大夫來的時候,他坐在床邊,看著大夫給婉婉把脈,開方。大夫說夫人受了驚嚇,身子虛,需要好好休養,沒有大礙。
他鬆了口氣。
然後他就那樣坐著,坐了一整夜。
婉婉做噩夢,夢裡哭著喊“不要”,他握著她的手,一遍一遍說“我在”。婉婉驚醒過一次,迷迷糊糊看見他,又安心地睡過去。他就那樣看著她,看著她哭,看著她皺眉,看著她偶爾抽噎一下,然後沉沉睡去。
他知道自己該處理傷口,該換藥,該讓自己歇一歇。
可他不敢走。
他怕她醒來的時候看不見他。
他隻能那樣坐著,坐了一夜,坐到腰背疼得失去知覺,坐到臀部那裡的傷口悶悶地發漲,坐到兩隻手因為長時間握著她而僵硬發麻。
他不後悔。
可他覺得自己很可笑。
把自己折磨成這樣,任由身子爛掉,結果呢?結果差點誤事,永遠失去婉婉……
書房到了。
門開著,焉秦和焉淮站在裡麵,見他過來,幾乎是同時衝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他。
楚墨柒這才發現,自己的身子已經快從輪椅上滑下去了。
“公子!”焉秦的聲音壓著焦急,“屬下扶您趴一會兒吧。再這樣下去,撐不住的。”
楚墨柒擺了擺手:“過會兒再說。”
焉秦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楚墨柒讓他們扶到書案前,展開那兩張紙團。
第一張是楊秀的字跡,很亂,很急,有幾個地方甚至被眼淚洇得模糊了。
楚墨柒的瞳孔微微收縮。
這個崔明海是假的。
是崔家老三。
數十年前就應該死掉的人……
楚墨柒的手指攥緊了那張紙。
他猜到這個人有問題。從春風樓那晚他就覺得不對勁——那種違和感,那種讓他不舒服的目光,那種看似溫和實則步步緊逼的壓迫感。可他沒想到,問題竟然大到這個地步。
他不是崔明海。
那麼婉婉真正的爹爹呢?
楊秀也不知道他在哪裡。
一個失蹤了三年的人和一個早就應該死掉的人……
楚墨柒閉了閉眼。
凶多吉少。
他幾乎可以斷定,真正的崔明海,怕是早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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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氣,展開第二張紙。
工部的行事記錄。
字跡端正,格式嚴謹,蓋著工部的印鑒。上麵記載著永昌十四年春,工部主事崔明海一意孤行,罔顧同僚勸阻,強令水利工程趕工,導致堤壩潰決,死傷民夫三十七人。
其罪當誅!
楚墨柒看著那張紙,久久沒有說話。
三年前,崔明海入獄。罪名就是工部出事。證據確鑿,無可辯駁。可崔明海一直喊冤,說自己是冤枉的,說有人陷害他。
這份罪證,是汙蔑,卻被崔明海自己截下了,藏起來了,沒有實證,所以他才隻是入獄,沒有問斬。而楊秀一直留著這份東西,藏了三年。
如今,她把這份東西交給了他。
楚墨柒把兩張紙並排放在案上,看著它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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