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燼中的誅心玉
夜，漫長得仿佛沒有儘頭。
那場大火，就像是貪婪的饕餮，在狂風暴雨的助威下，整整吞噬了一夜。
紫禁城的西北角，那一抹刺目的紅光，成了這一夜所有人的噩夢。
暴雨如注，瘋狂地衝刷著天地，試圖澆滅這人間的業火。
可是，那火是用桐油喂出來的，是用沈映月絕望的恨意點燃的。
雨水澆上去，隻會激起更濃烈的黑煙，發出“滋滋”的慘叫聲，卻無法阻擋那毀滅的腳步。
蕭景珩就那樣站在雨裡。
他沒有穿龍靴，赤著的一雙腳早已被冰冷的泥水泡得發白、起皺，甚至被碎石劃出了無數道細小的血口子。
他身上那件單薄的寢衣早已濕透，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他因寒冷而微微戰栗的身軀。
蘇培盛跪在一旁，舉著一把明黃色的羅傘，拚命想要替皇上遮擋風雨。
可是風太大了，雨太急了，那傘被吹得東倒西歪，根本擋不住什麼。
“皇上……您回去吧……”
蘇培盛哭著哀求，嗓子都啞了：
“太醫說了，您的身子受不住啊！這火……這火一時半會兒滅不了啊！”
“滾。”
蕭景珩隻回了一個字。
他的聲音很輕，被雨聲吞沒，但那語氣中的森寒，卻比這冰雨還要凍人。
他一動不動，像是一尊被遺忘在荒野的石像。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熊熊燃燒的火焰，盯著那不斷坍塌的房梁，眼底倒映著兩簇瘋狂跳動的火苗。
他在等。
他在等奇跡。
他在等那個女人忽然從火海裡衝出來，哪怕是滿身是傷，哪怕是衝著他嘶吼咆哮，哪怕是拿刀再刺他一次……
隻要她出來。
隻要她還活著。
他發誓，他再也不逼她了。
“映月……你出來啊……”
“朕輸了……朕認輸了行不行？”
雨水順著他高挺的鼻梁滑落，流進嘴裡，是苦澀的鹹味。
不知是雨，還是淚。
可是，回應他的，隻有木材爆裂的劈啪聲，和瓦片墜落的轟鳴聲。
……
寅時。
天邊泛起了一抹慘淡的魚肚白。
風停了，雨也漸漸歇了。
那場燒了一整夜的大火，終於在黎明到來之前，耗儘了最後的力氣，慢慢熄滅了。
曾經幽靜偏僻的靜心苑，此刻隻剩下了一片焦黑的廢墟。
斷壁殘垣，焦木橫陳。
嫋嫋青煙從廢墟中升起，帶著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和一種令人作嘔的肉味，盤旋在紫禁城的上空，久久不散。
蕭景珩的身體晃了晃。
他在雨中站了整整三個時辰，滴水未進，寒氣入骨，此刻早已是強弩之末。
但他推開了想要上來攙扶的太監，邁著僵硬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踏入了那片還散發著餘熱的廢墟。
腳下是厚厚的黑灰，每走一步，都會揚起一陣塵土。
“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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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礫摩擦，乾澀得厲害：
“給朕找。”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禦林軍統領領命，帶著幾十名士兵，拿著鐵鍬和棍棒，小心翼翼地走進了廢墟。
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大聲喘氣。
大家心裡都清楚，這麼大的火，燒了整整一夜，裡麵別說是人，就算是鐵打的羅漢，怕是也化成水了。
可是皇上不信。
或者說，皇上不敢信。
蕭景珩站在廢墟中央，目光呆滯地看著那忙碌的人群。
他的視線落在一根燒得隻剩下半截的立柱上。
“皇上！！”
突然，廢墟深處傳來一聲驚呼。
那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一絲恐懼，還有一絲塵埃落定後的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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