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葬崗前的最後一拜
京城郊外，五裡坡亂葬崗。
這裡是京城最肮臟、最晦氣，卻也是離“自由”最近的地方。
黎明前的夜色最為濃稠，仿佛是一團化不開的陳年舊墨。
空氣中彌漫著令人作嘔的腐肉味，混合著潮濕的泥土腥氣，還有枯枝敗葉腐爛後的酸臭。
遠處，偶爾傳來幾聲野狗爭食的嗚咽，在死寂的荒野中顯得格外淒厲，令人毛骨悚然。
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孤零零地停在一棵被雷劈焦的枯樹旁。車輪碾壓著半掩在土裡的不知名白骨，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碎裂聲。
車廂內，一片死寂。
直到一聲壓抑至極的喘息聲打破了平靜。
沈映月猛地睜開了眼睛。
那一瞬間，並沒有重獲新生的喜悅，隻有鋪天蓋地的痛楚。
胸腔裡像是被硬生生塞進了一團浸了冰水的棉花，每一次呼吸，肺葉都像是被砂紙打磨，帶著灼燒般的刺痛。
那是靜心苑那場大火在她身體裡留下的記憶，也是那顆名為“龜息丹”的假死藥，藥效退去後對身體近乎殘酷的衝刷。
“咳……咳咳……”
她劇烈地咳嗽了幾聲，喉嚨裡滿是煙熏火燎的血腥氣。
四肢百骸像是散了架一般，每一塊骨頭都在叫囂著疼痛。
她咬著牙，手指死死扣住身下粗糙的草席，指甲斷裂，滲出血絲，借著這股痛意，她掙紮著撐起千斤重的身子，一點一點地坐了起來。
“嘩啦——”
車簾被人從外麵掀開。
一陣帶著寒意的夜風灌了進來，吹散了車廂內沉悶的死氣。
借著天邊幾顆寒星微弱的光芒，沈映月眯起眼睛，看清了立在車外的那道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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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身姿挺拔如鬆，身上披著一件寬大的黑色連帽鬥篷，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
帽簷壓得很低，但在他抬頭的瞬間，露出了那張在陰影中顯得格外蒼白清俊的臉。
是謝蘭舟。
“醒了？”
謝蘭舟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小心翼翼，打斷了沈映月的回憶。
沈映月沒有說話。
她隻是冷著臉，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
她扶著粗糙甚至帶著木刺的車框，忍著身體的劇痛，動作僵硬卻倔強地跳下了馬車。
雙腳落地的瞬間，因為雙腿發軟，她踉蹌了一下，險些摔倒。
謝蘭舟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去攙扶。
沈映月卻像是避瘟神一樣，猛地側身避開，甚至因為動作過大而牽動了傷口，疼得臉色發白，卻咬著牙一聲不吭。
謝蘭舟的手僵在了半空。
那隻手修長有力，握著大梁的權柄，此刻卻連觸碰一片衣角的資格都沒有。
寒風吹起沈映月身上那件粗布麻衣，單薄得讓人心疼，顯得她整個人搖搖欲墜，仿佛隨時會被風折斷。
謝蘭舟看著她，眼底布滿了紅血絲，目光複雜至極。
有悔恨，有不舍，有痛楚，也有深深的無力感。
他知道，她恨他。
從當年在侯府，他為了利益逼她“忍”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徹底失去她了。
哪怕如今他救了她，也不過是在償還當年的罪孽，是在填補他心中那個永遠無法愈合的空洞。
“映月……”
謝蘭舟喉結滾動，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格外空曠和蒼涼：
“你自由了。”
他指了指遠處那條蜿蜒通向南方的官道，手指微微顫抖：
“往南走。去江南，去嶺南，去哪裡都好。”
“永遠……別回頭。”
別回京城，別回皇宮，也別再想起這裡的一切不堪。
沈映月聞言，身形微微一頓。
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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