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遇（雨巷）
江南的梅雨季，一旦來了，便像是賴著不走的愁客。
整整半個月。
金陵城都泡在濕漉漉的水汽裡。
天是灰的，地是濕的。
就連呼吸進肺裡的空氣，都帶著一股子黏膩的潮意。
牆角的青苔由淺綠變成了墨綠。
肆無忌憚地沿著斑駁的粉牆向上攀爬，像是某種無聲的侵蝕。
沈映月今日出門去送一批繡活。
回來時，天色忽然變了。
原本隻是淅淅瀝瀝的小雨，轉瞬間便成了傾盆之勢。
豆大的雨點砸在青石板上，濺起一層白茫茫的水霧。
將整個烏衣巷都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
她沒帶傘。
早起出門時看著天色尚可，便存了僥幸心理。
誰知這江南的老天爺，變臉比翻書還快。
沈映月不得不退到了巷口的一處老屋簷下避雨。
這屋簷有些年頭了，瓦片殘破，順著簷角往下滴著水簾。
風很大。
夾雜著透骨的涼意，直往人的衣領子裡鑽。
沈映月下意識地抱緊了雙臂。
身子微微瑟縮了一下。
雖然已經離開了那個吃人的皇宮三年。
雖然她一直努力調養身體。
但當初生念兒傷了身，以及後來服用假死藥留下的寒症。
每逢陰雨天便會隱隱作痛。
膝蓋像是被針紮一樣，密密麻麻的疼。
她輕輕跺了跺腳，試圖驅散些許寒意。
目光穿過重重雨幕，望向巷子深處。
那是回家的路。
也就是百來步的距離。
此刻卻像是一道難以逾越的天塹。
不知道暖暖在家怎麼樣了？
出門前她叮囑過暖暖不要亂跑，但若是打雷了，那孩子會不會害怕？
沈映月有些心焦。
她試探著伸出手，想要衝進雨裡。
可冰冷的雨水瞬間打濕了她的手背。
那刺骨的涼意讓她瞬間清醒過來。
若是淋病了，這繡莊的生意就要停。
還要花錢買藥。
暖暖也沒人照顧。
她不能病。
她現在的命不是她自己的，是暖暖的。
沈映月歎了口氣，收回手。
無奈地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等著這場不知何時才會停歇的雨。
四周很安靜。
隻有嘩嘩的雨聲。
這就讓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顯得格外清晰。
“噠、噠、噠。”
那是木屐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音。
不急不緩，節奏分明。
沈映月下意識地側過頭，循聲望去。
隻見雨霧朦朧中，一個修長的身影正緩緩走來。
他撐著一把素麵的油紙傘。
傘麵是淡青色的，上麵繪著幾竿墨竹。
在這灰暗的雨天裡，顯得格外清雅。
傘下的人，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衫，外罩青紗。
衣擺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卻並未沾染多少泥點。
是顧清河。
那個剛搬來不久、就在她隔壁私塾教書的古怪先生。
沈映月微微一怔。
她下意識地往牆根裡縮了縮，想要把路讓開。
按照這位鄰居平日裡的行事作風。
他定然是目不斜視，徑直走過去的。
畢竟，他可是連張老漢熱情的招呼都能“無視”，連撞了大樹都要作揖道歉的“怪人”。
雨越下越大。
顧清河走近了。
他走得很穩。
雖然手裡撐著傘，但他的頭依然微微低著。
視線一如既往地鎖定在腳下的路麵上。
仿佛這漫天的風雨，這巷口的行人。
這世間的一切繁華與喧囂，都與他無關。
他的世界裡，似乎隻有腳下的方寸之地，和手中的那把傘。
沈映月屏住呼吸。
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她不想打擾他。
也不想在這個尷尬的時刻，與這位社恐的鄰居有什麼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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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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