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薪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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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吐出最後一口帶著臟腑碎片的淤血，用牙齒死死叼住懷中那截不知何時已滑落出的、鮮豔如初的紅色絲線——那是很久以前，宣燕師姐嫌我劍穗太素，隨手從自己發帶上扯下，笨拙地幫我係上時留下的。線頭粗糙，卻帶著記憶裡永不褪色的溫度。
猛地一甩頭！
紅線儘頭係著的一麵巴掌大小、邊緣磨損的青銅古鏡，隨著我竭儘全力的動作，在空中劃出一道微弱的弧線，然後——
“啪嚓！”
清脆的碎裂聲，在此刻能量轟鳴、魂火燃燒的大殿中，竟奇異地清晰。
銅鏡落地，四分五裂。
然而，碎裂的鏡麵並未黯淡。相反，每一塊碎片都驟然爆發出柔和卻執拗的白色光芒！光芒交織，不再映照殿內任何一人的身影，而是浮現出無數流動的、模糊卻又無比真實的畫麵——
那是九州大地的縮影。
是龜裂焦渴的農田邊，老農仰望無雨蒼穹時深如溝壑的絕望皺紋；是洪水肆虐的村莊外，母親緊摟孩童冰涼身軀時顫抖的手指；是烽火連天的邊城下，士卒望向家鄉方向空洞的眼神；也是繁華市井中，說書人唾沫橫飛地講述“蓬萊仙長除魔衛道”時，聽客們臉上混雜著敬畏與茫然的虔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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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無數張平凡、疲憊、飽經風霜，卻又在苦難中掙紮求生的臉。是炊煙，是汗水，是淚水，是沉默的大多數。
芸芸眾生。
他們仿佛透過這千萬片碎裂的銅鏡，在這一刻，將目光——那並非修士的神識，而是最質樸的、屬於“人”的注視——投向了這座金玉其外、魔蟲其中的長明仙府，投向了這場決定他們命運卻從未征求他們意見的仙魔之爭。
大殿內狂暴的能量亂流，似乎都為之一滯。
璿璣仙尊身周的金色蟲絲猛然一顫，編織的速度明顯放緩。他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絕非作偽的驚愕，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那幽藍光暈急劇閃爍，仿佛接觸到了某種令它極度不適的“雜質”。
張鬆燃燒的魂火與法正揮灑的青光也暫緩了一瞬，兩位跨越三百年的抗爭者“望”向那萬千碎片映出的景象，殘魂深處湧起複雜難言的悸動。
我咳著血，卻仰起頭，迎著師父驚疑不定的目光，也迎著那萬千眾生沉默的注視，用儘肺腑裡最後的氣力，聲音嘶啞卻斬釘截鐵：
“我當然知道真假！”
每一個字，都像砸在冰麵上的石頭。
“您說真真假假，由您定義，由‘道心’裁定。好一個‘我信即為真’！”
我死死盯著他，目光如淬火的釘子：
“可這座仙山，您這身通天修為，您追求的不朽道果——哪一樣，離得開山下這些您眼中螻蟻般的‘凡俗’供奉的香火願力？離得開他們‘相信’您是仙，是神，是救世主？！”
“你們製造恐懼，再扮演救贖，不就是為了收割這份‘信’嗎？這份‘信’，才是你們這蟲巢體係運轉的根基，才是你們體內那些蟲子最甜美的食糧！”
璿璣仙尊的臉色陰沉下去，眼中金光閃爍，殺意再次飆升，似乎想立刻將我扼殺，杜絕任何變數。
但我沒給他機會。語速加快，如同最後的控訴與揭幕：
“所以，師父，您問我如何證明我不是被‘心魔’所惑？”
我扯出一個染血的笑，指向滿地映照著人間百態的銅鏡碎片：
“那我們就換個問法——”
“既然你我各執一詞，皆言對方入魔。既然這‘真假’在仙山之內辯不明白……”
我深吸一口氣，胸腔火辣辣地疼，聲音卻陡然拔高，如同利劍出鞘的清鳴，回蕩在大殿，也仿佛通過某種玄妙的聯係，回蕩在那萬千碎片映射的遙遠角落：
“那就把這問題，拋回去！”
“拋給這綿亙九州、承載一切、供養一切也承受一切的——芸芸眾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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