誌尋在隊伍最前，反應極快，一個箭步上前，獨臂穩穩托住了婦人下拜的身形。他沒有像尋常差役那樣嗬斥驅趕，反而眼神複雜地看了一眼馬上的寧晚，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低聲道：“張大姐，快起來，有話慢慢說，仙師在此，莫要驚擾。”
他輕輕拍著婦人的肩膀，試圖安撫，可婦人情緒已然崩潰，隻是死死抓住趙誌尋的衣袖，如同抓住救命浮木，哭得肝腸寸斷，語無倫次地重複著“救救我女兒”。
兩側百姓的竊竊私語聲嗡嗡響起，許多人都認得這婦人，無不搖頭歎息，麵露同情。
“是西巷口的徐家娘子……”
“唉，可憐哪，那麼靈秀一個閨女，說傻就傻了……”
“看了多少大夫都沒用，錢都花乾了……”
“造孽啊……”
寧晚的目光落在婦人身上。她早已下馬，不知何時已走到近前，疤痕下的眼神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
“仙師恕罪！仙師恕罪！” 一個漢子又從人群裡慌忙擠出，滿臉惶恐，正是婦人的丈夫徐勇。他見妻子如此，嚇得臉色發白，拉著妻子就要再次下跪，“是小的沒管好內人，衝撞了仙師大駕，我們這就走，這就走……”
寧晚抬手，一股無形的氣勁托住了夫妻二人，沒讓他們膝蓋沾地。
“無妨。” 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周圍的嘈雜，“到底何事，細細說來。”
徐勇夫婦猛地抬頭，呆愣一瞬，眼中驟然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希冀光芒，仿佛溺水之人終於看到了岸。
“仙師！仙師願意聽？謝仙師！謝仙師！” 徐勇激動得語無倫次，張氏更是哭得說不出話。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急切地想要陳述，卻又怕說多了惹仙師厭煩，怕遺漏了細節誤了病情，情緒激動之下，反而顛三倒四，半天也沒說清個所以然。
寧晚耐心聽著，眉頭卻幾不可察地微微蹙起。某些字眼，某種描述，讓她心底那根弦輕輕顫了一下。
“仙師，” 這時，後麵舉著虎頭架子的一個青年擠上前，臉上帶著討好又有些為難的笑，“縣尊老爺那邊……宴席早就備好了，各位鄉紳老爺也都等著給您敬酒呢……您看，是不是先移步縣衙？這二位的事，不妨稍後……”
“讓他們開始吃吧。”
青年的話未說完，便被趙誌尋打斷。這位斷魂刀此刻神色已恢複沉穩，對寧晚抱拳道：“寧小友，你隻管去忙這邊。縣尊那裡，趙某去說。”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放心，酒少不了你的。”
自誅虎之後，滿城皆呼“仙師”，唯有趙誌尋，改口喚她“寧小友”。這稱呼少了敬畏，多了幾分曆經生死後的坦蕩與親近。寧晚聽著，竟覺比那滿耳的“仙師”順耳得多。
她沒有絲毫猶豫，對趙誌尋點了點頭：“有勞。”
隨即轉向徐勇夫婦：“帶路，去看看你們女兒。”
徐勇夫婦喜出望外，連聲道謝，慌忙在前引路。圍觀的百姓誰肯錯過這“神仙顯靈，當場救人”的戲碼？頓時烏泱泱一片，好奇地、期盼地、看熱鬨地，全都跟著湧進了西邊那條窄巷。
巷子幽深，青苔濕滑。人群的喧鬨被兩側高牆壓抑，隻剩下紛亂的腳步聲和壓抑的議論。
路上，在徐勇斷斷續續、張氏不時啜泣補充的敘述中，寧晚漸漸拚湊出了事情的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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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勇與張萍，年輕時曾是江湖上小有名氣的“神雕俠侶”，一雙彎刀使得出神入化，行俠仗義，頗受敬重。成婚數年後，妻子有孕，二人便金盆洗手，散儘大半積蓄，隱姓埋名來到這遠離江湖的富平縣，買下一處小院，想過安穩日子。不久，女兒徐樂然出生。
說來這女孩確非凡俗。三歲能識千字，五歲主動要求入塾讀書，八歲時談吐見解已不輸鎮上秀才，更兼眉眼靈動，顧盼生輝，鄰裡無不誇讚，說她“眼裡有股子靈氣”，將來定非池中之物。夫妻二人視若珍寶，將後半生所有希望與柔情都傾注在這獨女身上。
然而天有不測。六年前，徐樂然十歲生辰剛過不久，與幾個同窗結伴去城西新建的“三仙祠”祈福。去時還是活蹦亂跳、聰穎伶俐的小姑娘，歸來時，卻如丟了魂般，眼神空洞，不言不語，對外界任何刺激都毫無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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