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巷陌紅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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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平縣城從未如此刻般喧騰。
距離黑風嶺那場慘烈誅殺，不過三日。消息卻已如野火燎原，燒儘了盤踞在這座小城上空三年之久的陰霾。
“聽說了嗎？寧小仙師一人一劍，把那吃人的孽畜攔腰斬斷了！”
“神仙顯靈啦！天佑我富平！天佑我等草民啊！”
銅鑼開道，鞭炮炸得滿街紅紙紛飛。男女老少從每一條逼仄巷陌湧出，彙成一條喧囂滾燙的人河，漫過青石板鋪就的主街。人人臉上都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喜色，那喜色底下，是日日夜夜被虎嘯與死亡通告啃噬後，驟然解脫的虛脫與宣泄。
場麵比過年紅火，比廟會喧鬨。
寧晚騎在一匹棗紅大馬上，身不由己。
她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灰布雜役袍，臉上重新覆著“蜃影佩”維持的疤痕偽裝。此刻，她像一尊被架上神龕的木偶，麵無表情，任由沸騰的人群將她簇擁、推搡、瞻仰。馬鞍硌得她舊傷隱隱作痛，但更痛的是心裡——魏旻師兄最後的殘軀在她眼前被奪走，而她卻隻能隱忍不發。
馬前牽韁的，是趙誌尋。
這位“斷魂刀”換了身半新青布勁裝，空蕩的右袖仔細折好塞在腰帶裡。他臉色仍帶傷後的蒼白，脊梁卻挺得筆直，眉眼間那股孤狼般的戾氣淡去，透出一種混雜著釋然與榮光的振奮。他沒喝酒，腳步卻有些輕飄的虛快，步步生風，扯著沙啞的嗓子，向兩側人潮一遍遍高喊：
“瞧真了！這就是一劍誅虎的寧仙師！那孽畜，小山般大！尾巴比房梁還粗！張開口能吞下半拉屋子！可咱們寧仙師，就那麼‘唰’一道劍光——”他誇張地揮動獨臂，比劃著，“從頭到尾，乾乾淨淨！為民除害，護我鄉土！”
他身後，二十幾個同去黑風嶺的漢子，個個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光，高高舉起一麵需要四人合抬的巨大木架。架上攤開一張猙獰完整的虎頭皮，額上“王”字斑紋猶在，琥珀色的眼珠已被掏空，隻餘兩個黑洞洞的窟窿，血漬早已凝固成暗褐色。虎口大張，獠牙森然，即便死了，依舊散發著令人膽寒的凶戾之氣——這是那妖虎碩果僅存的部分，身軀已被昆侖來人收走。
百姓們伸長脖子，發出陣陣驚呼、讚歎、後怕的抽氣聲。孩子們躲在大人腿後，又忍不住探頭偷看。
寧晚的目光掠過一張張麵孔。
有人純粹歡喜，拍手叫好；有人笑著笑著，忽然捂住臉，肩膀顫抖起來——那是失去了親人的人；更有老嫗癱坐在地，對著虎頭捶胸痛哭：“兒啊……你要是能再撐幾天……撐到仙師來……嗚哇……”
“快閉嘴！莫要胡唚！”旁邊立刻有人拉扯她，緊張地瞟向馬上的寧晚，壓低聲音，“神仙也是你能埋怨的？小心惹怒了仙師，一道雷劈死你！”
寧晚聽著，心中並無波瀾，隻有一片荒蕪的冷。她救不了已死之人，這份盛大的感恩，於她而言，更像一種無聲的質問。
隊伍行至城中最寬闊的十字街口，幾個穿戴綢緞、腦滿腸肥的鄉紳員外，在家丁護院的開道下，硬生生擠開前排百姓，搶到最前頭。他們身後跟著的仆役，手裡捧著沉甸甸的托盤，上麵堆滿了金銀元寶、珍珠玉器，在日光下晃得人眼花。
“仙師保佑！佑我王家生意興隆，財源廣進！”
“求仙師賜福，保我李家子孫金榜題名，光宗耀祖！”
“小人願捐千金，為仙師塑金身，建生祠！”
他們一邊高聲許願，一邊竟將那些金銀珠寶朝著馬上的寧晚用力拋擲過來！金錠、銀元寶、珠串、玉佩……叮叮當當砸在馬身、地麵，甚至險些砸中寧晚。那姿態，不像供奉，倒像在投喂許願池裡的王八，急切又粗暴，透著商賈骨子裡的算計與僭越。
寧晚眼底寒意驟起。
她本就厭煩這鬨劇，心中鬱結著對自身無能的憤懣，對這些將“神仙”視為交易對象的嘴臉更是厭惡。當下也不言語，隻袖中手指微動，掐了個簡易的禁言訣，靈力無聲拂過。
那幾個還在叫嚷的鄉紳，嘴巴突然像被縫住，徒勞開合，卻發不出半點聲音，隻剩“嗬嗬”的滑稽氣流聲，滿臉漲得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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