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副沉穩內斂的模樣。
第三份，是八阿哥胤禩的文稿。他的文章兼顧了文采與務實，不僅條理清晰地分析了鹽鐵政策的優劣，還結合當下的國情，提出了具體的改良方案——在產鹽產鐵區設立專門機構，實行官督商辦，既保證了國家的稅收，又減少了官府直接經營帶來的效率低下、貪汙腐敗等弊端，兼顧了國計與民生。
顧八代念完，臉上難得露出一絲讚許之色，眼神裡帶著幾分欣賞：“有見地，思慮周全，可見是下了真功夫的。”
胤禩起身躬身行禮，語氣謙遜：“多謝師傅謬讚，學生隻是略作思考，尚有許多不足之處。”
顧八代擺擺手，讓他坐下，又陸續拿起其他幾位阿哥的文稿，一一念誦點評，好壞參半，被誇讚的阿哥麵露喜色，被批評的則滿臉通紅，低頭不語。最後，顧八代拿起最底下的一份文稿，正是胤祿的，他低頭看了片刻，卻沒有像之前那樣念出來，隻是擡眼看向胤祿的方向。
“十六阿哥。”顧八代忽然開口點名，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胤祿心中一動，連忙起身躬身：“學生在。”
“你在文中說‘鹽鐵之政無定法，要在因時製宜’，朕且問你，這‘時’字，當如何解讀？”顧八代的眼神緊緊盯著他，帶著幾分探究，似乎想看清他內心的真實想法。
這個問題頗為刁鑽，既考校學問，又暗藏機鋒，稍不留意，便可能說錯話。胤祿沉吟片刻，定了定神，緩緩答道：“學生以為，所謂‘時’，便是時勢與時機。漢武帝之時，國家內有諸侯割據之患，外有匈奴侵擾之虞，多事之秋，急需充盈國庫以支撐戰事、安定天下，故鹽鐵專營勢在必行；若逢太平年景，四海昇平，百姓安居樂業，便可不拘於專營之法，稍作放寬，以休養生息，促民生興旺。這‘時’，便是根據天下局勢的變化，順勢而為。”
顧八代盯著他看了許久，眼神裡的探究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幾分瞭然，他緩緩點頭，語氣緩和了些許：“你年紀雖小，倒懂得中庸之道，不偏不倚，難得。坐下吧。”
胤祿躬身道謝，慢慢坐下，手心已是一層薄汗，後背也微微發緊。剛才那番回答，他刻意說得四平八穩，既不激進，也不保守，既承認了專營的必要性，又不否定改良的可能，就是怕在這風口浪尖上，因言辭不當惹來麻煩。在這宮廷之中，中庸，從來都是最安全的選擇。
下課後，其他阿哥都陸續起身離開，或結伴去膳房，或在廊下活動，唯有胤祿被顧八代單獨留下。上書房裡隻剩下兩人，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地上，映出長長的光影，空氣中的墨香愈發濃鬱。
“你那篇文章，我仔細看過了。”顧八代從文稿中抽出胤祿的那份，遞到他麵前，指尖指著其中一段，“有幾個地方，見解頗為深刻。尤其是你對‘與民爭利’的分析——你說‘爭利’未必是壞事，若爭來的利用於養兵、賑災、治河，便是取之於民用之於民，而非苛政。這話很有道理。”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胤祿心中一驚，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這幾句是他昨晚忍不住加上去的，融入了些許現代財稅理念，本以為混在一堆中庸的論述裡不會太過顯眼，沒想到還是被顧八代看了出來。他定了定神，恭敬地低下頭，謹慎答道：“學生不敢妄言，隻是讀《漢書·食貨誌》時，見桑弘羊有言‘民不益賦而天下用饒’，便由此聯想到，若官府經營有度，取利而不苛，便可兼顧國與民，故有此淺見。”
顧八代撚著鬍鬚，沉吟半晌，眼神裡帶著幾分複雜，有讚許，也有擔憂：“想法是好的，思路也清晰。但你要記住，在這宮裡，有些道理，心裡明白就好，不必寫出來，更不必與人言說。”他頓了頓，語氣愈發鄭重，“文字是最容易被人利用的東西，一句話說不當，一篇文章寫不妥，都可能被人拿去做文章，引來無妄之災。尤其是你現在這個身份，漢女所出，序齒靠後，太過出眾，未必是好事，反而容易惹來非議與忌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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