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怪康熙會不滿。
母子倆又說了些家常話，多是王氏叮囑他注意起居飲食，天熱了要多喝水，不要貪涼，練習騎射時要小心，莫要傷了自己。胤祿一一應下，又問起宮裡端午的籌備情況，王氏笑著說道：“今年端午，皇上要在瀛台宴請蒙古王公，還有朝鮮的使臣，你們這些皇子都要作陪。到時候場麵大，規矩多，你到了宴上，少說話，多觀察，謹言慎行，莫要失了禮數。”
“兒臣明白，定會小心行事。”胤祿躬身應道。
“還有，端午要佩長命縷，娘給你編了幾條。”王氏說著，從針線筐裡取出幾條五色絲線編織的手鏈，顏色鮮艷，編織得十分緊密，做工精巧，“這條是給你的，這條給十五阿哥，這條給十七阿哥，都是娘親手編的，戴在手上，能驅邪避災，保平安順遂。”
胤祿接過屬於自己的那條長命縷，絲線觸感細膩，五彩斑斕，透著淡淡的絲線清香。他鄭重地係在手腕上，擡手看了看，心裡滿是暖意，躬身道：“謝額娘，兒臣很喜歡。”
“喜歡就好。”王氏笑著拍拍他的手，“時辰不早了，你也累了一天，快回去歇息吧，明日還要早起上書房。”
“兒臣告退，額娘也早些歇息。”胤祿躬身行禮，轉身退出了永壽宮。
回到東五所，夜色已深，宮裡漸漸安靜下來，隻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梆子聲，和風吹樹葉的沙沙聲。胤祿沒有立刻歇下，他點上燈，拿出一本空白的冊子，攤在案前，開始整理這幾日的觀察筆記——冊子上的內容，都是用隻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號記錄的，避免被人發現。
筆記分為幾部分：一是上書房的動態，詳細記錄了各皇子的日常表現、師傅們的態度變化，比如太子今日未到上書房、八阿哥受顧八代誇讚、十三阿哥協理兵部文書等；二是宮中的各類傳聞，重點記錄了太子和八阿哥兩邊的動向，包括太子結交江南文人、八阿哥籌備西北軍務奏摺等；三是西北軍務的最新情況，標註了日常駐防的耗費、戶部的困境；四是他自己的學習進度，寫下了《九章算術》的學習情況、太祖長拳的練習進度，以及接下來的學習計劃。
整理到太子相關的部分時，胤祿停下筆，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麵，陷入了沉思。歷史上，太子第二次被廢的直接導火索是“帳殿夜警”事件——康熙巡幸塞外時，發現太子夜晚悄悄靠近禦帳，窺探裡麵的動靜，疑心他有弒父之心，故而再次廢黜太子。但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太子的失寵，是長期積累的結果，絕非偶然。
從目前觀察到的跡象來看，康熙對太子的不滿，主要集中在幾個方麵：一是生活奢侈，毓慶宮用度屢屢超規，不知收斂；二是結交外臣，與江南文人過從甚密，觸碰了康熙的底線；三是對兄弟不夠友善，行事張揚，缺乏儲君該有的氣度；四是處理政事輕率，缺乏遠見，難以擔當重任。
而八阿哥胤禩，恰好與太子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禮賢下士，廣結善緣，無論是朝臣還是宗室，都對他頗有好感；生活上看似簡樸，不尚奢華，深得人心；對待兄弟溫和友善，時常互幫互助，凝聚力頗強；處理事務穩妥周到，就像此次的西北軍務奏摺，思慮周全，深得康熙讚許。
這般對比之下，高下立判，八阿哥的聲望日漸高漲，隱隱有超越太子之勢。但胤祿心裡清楚，八阿哥的“賢”，太過刻意，太過張揚，反而容易讓康熙心生警惕。帝王最忌諱的，便是皇子聲望過高，形成尾大不掉之勢，威脅到自己的皇權。八阿哥越是受歡迎，康熙對他的忌憚便會越深。
所以康熙晚年，既沒有選擇失寵的太子，也沒有選擇聲望極高的八阿哥，反而選中了看似低調內斂、不結黨營私的四阿哥胤禛。這便是帝王心術，不在乎皇子是否最優秀，隻在乎是否最合適，是否對自己的皇權沒有威脅，是否能守住祖宗的基業。
理清這些關節，胤祿對自己未來的路，愈發清晰。他要做一個有用的皇子，認真學習文墨騎射，熟悉朝政軍務，提升自己的能力；但同時，他又不能做一個有威脅的皇子，要學習四阿哥的低調內斂，不張揚，不結黨，默默積蓄力量；也要借鑒八阿哥的務實穩妥，做事認真，思慮周全；但絕不能學太子的張揚跋扈，不懂收斂；更不能學八阿哥的刻意鑽營，太過顯露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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