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是個隔著玻璃拍照留念的普通遊客，從未想過，有一天，這樣的國寶級文物，會成為自己“新家”的普通擺設。
這種時空錯位感偶爾還是會擊中他。就像有時吃到禦膳房做的點心，會突然想起前世超市裡賣的餅乾；看到宮裡的宮燈，會下意識地想掏出手機拍照。他搖搖頭，將這些紛亂的思緒壓下去，聲音平穩地吩咐：“知道了，讓他們小心些安置，別磕著碰著。”
院子裡很安靜，隻有匠人們搬動器物時發出的輕微聲響。西廂的窗扉緊閉，窗紙上貼著剪好的福字，靜姝大概還在屋裡安胎。自從懷上孩子後，她便愈發嗜睡，每日大多時候都待在屋裡靜養。正房廊下，有個小丫頭正踮著腳擦拭燈籠，那丫頭是婉寧身邊的，見了胤祿，忙停下手裡的活計，屈膝行禮，怯生生地喊了聲“爺安”。
婉寧不見蹤影，想來是在忙著籌備年事。再過幾日便是除夕，宮裡宮外都要張燈結綵，阿哥所雖小，卻也不能失了規矩。一切看似如常，但胤祿知道，開府的消息，以及隨之必然越來越近的“選秀指婚”的陰影，肯定已經像無聲的煙霧，瀰漫進這個院子的每個角落，鑽進每個人的心裡。
他忽然有些好奇，也有些疲憊——好奇這兩個依附他而生的女子，會如何應對這即將到來的變局；疲憊於即將麵對的、更複雜的人事與情感糾葛。作為一個穿越者，他可以用超越時代的眼光看待朝局，理解經濟原理，甚至想偷偷嘗試改良農具；但在處理這種最傳統的、基於權力與生育的親密關係時，他那點現代人的情感觀念，顯得如此蒼白和格格不入。
書房裡，炭火盆裡的銀灰炭燒得正旺，劈啪作響，驅散了冬日的寒氣。胤祿脫下朝服，換上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接過趙昌遞來的熱茶，抿了一口。茶是雨前龍井，湯色清澈，滋味甘醇，是額娘密嬪特意讓人送來的。
他走到書桌前，展開那捲內務府送來的淡黃綾麵府邸略節圖。圖紙是工筆細畫而成，線條細膩，色彩雅緻，上麵清晰地畫著府邸的格局：三進院落，帶東西兩個跨院，正院有大堂、二堂、內院，東跨院是書房和花園，西跨院則是下人居住的地方。花園裡有池塘、假山、亭台樓閣，甚至還有一片小小的竹林，景緻頗為雅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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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祿的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圖紙上的亭台樓閣，心裡卻沒有多少喜悅。這府邸的規製，比起前世他辛苦還貸買下的那套九十平米小屋，不知寬敞豪華了多少倍。可他看著那標註著“正院內室”的地方，一種奇特的疏離感湧上心頭。那裡，將是未來這座府邸名義上和實際上的女主人——他的嫡福晉——的居所。一個他尚未謀麵、由皇帝父親和宮廷利益權衡後指配給他的女子。
這種婚姻模式，對原主或許天經地義，甚至是榮耀；但對他這個靈魂來自一夫一妻製、崇尚自由戀愛的現代人來說，始終是一道需要艱難跨越的心理鴻溝。他知道歷史的大緻走向，知道十六阿哥胤祿的嫡福晉是郭絡羅氏，三品官品級能特之女。史書上對這位郭絡羅氏的記載寥寥無幾，隻說她“賢淑端慧，持家有道”，可這八個字背後，是怎樣的性情，怎樣的人生，他一無所知。
知道歸知道，當“選秀指婚”從遙遠的歷史記載變成迫近的個人命運時，感受完全不同。他甚至荒謬地想起前世看過的那些清穿小說，女主角們往往糾結於“九子奪嫡”的驚險刺激，或是與某位阿哥的纏綿愛情，卻很少細緻描繪這種麵對包辦婚姻、尤其是自己作為“甲方”卻同樣無力自主時的複雜心態。
他不是小說裡的情聖，也不是立誌要改變歷史的英雄。他隻是一個被扔進歷史洪流、努力適應規則的普通人。他有私心，有慾望，想在這個時代好好活下去，甚至想憑藉自己的微薄之力，讓身邊的人、讓這個國家變得好一點；可他也有無法完全泯滅的、來自另一個時代的道德不適。一想到未來要和一個陌生的女人共度一生，要遵循“三妻四妾”的規則，要讓更多的女人捲入這深宅大院的爭鬥中，他就感到一陣莫名的煩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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