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的燕山北麓，春意終於掙脫了嚴寒的束縛，以一種酣暢淋漓的姿態鋪展開來。當胤祿的車隊駛出最後一道峽穀，眼前豁然開朗時，即便他心中早有準備，依然被熱河行宮（此時尚多稱“熱河上營”或“皇帝行在”）的磅礴氣象所撼動。
這裡並非後世所見的、乾隆朝最終定型後的“避暑山莊”，而是康熙中後期仍在不斷經營、拓展中的離宮別苑。其規模已十分可觀，但少了幾分乾隆朝的繁複雕琢，更多了幾分依憑自然、樸野天成的意趣。隻見宮牆並不追求筆直，而是順應山形水勢，蜿蜒起伏於蒼翠的丘陵之間，將一大片山水田園盡數攬入懷中。武烈河在行宮東北方如帶蜿蜒，河水在春陽下閃著粼光。最引人注目的，是西北方向那幾座形態奇特的山峰，尤其是那孤石挺立、狀如倒置棒槌的磬錘峰，猶如天設地造的天然華表，與這片人力經營的皇家苑囿形成了奇妙的對照。
“這……這真是塞外行宮？”郭絡羅氏扶著車窗，望著遠處宮牆上隱約可見的樓閣簷角，以及牆內那彷彿望不到邊的湖泊、草甸與山林，喃喃自語。她想象中的行宮，或許就是幾進規整的殿宇院落，眼前這宛如將一片天然山水勝境直接圍起來的宏大手筆，完全超出了她的認知。
胤祿同樣心潮起伏。他前世匆匆瀏覽過的那些關於承德避暑山莊的圖片和簡介，在此刻真實而鮮活的景象麵前，顯得如此蒼白。他能感覺到，這裡的每一處山水經營，都不僅僅是為了遊樂。此地北控蒙古，南衛京畿，山川形勝，氣候宜人，更關鍵的是，遠離京城天花（痘疹）的威脅。康熙皇帝選擇在此大規模營造行宮，其鞏固邊疆、懷柔蒙古、建立北方政治副中心的深意，遠遠超過了“避暑”二字。
車隊並未駛向正門，而是沿著宮牆外的道路，繞向東麵一道供日常人員物資進出的側門。門內已有數人等候。為首者是個年近六旬的老者，穿著一身四品武官補服，身形已有些佝僂，麵皮黧黑，皺紋深刻，一雙眼睛原本該是精明的，此刻卻顯得有些渾濁，甚至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倦怠與謹慎。他站在那裡，姿態恭敬，卻少了些封疆大吏或重要內府總管應有的那份昂然氣度，反倒更像一個兢兢業業、生怕再出紕漏的老管事。
見胤祿下車，老者連忙上前，利落地打下千去，聲音倒是洪亮，透著股老當益壯的勁兒：“奴才熱河行宮總管淩普，率行宮各苑管事、筆帖式，恭迎十六阿哥、十六福晉金安！阿哥、福晉一路辛苦！”
他身後一眾屬員也隨之齊刷刷行禮。
“淩總管請起，各位請起。”胤祿虛扶一下，目光平靜地落在淩普身上。這就是那位曾貴為內務府總管、太子乳公，如今卻因太子二次被廢而牽連貶謫至此的淩普。史書上的隻言片語與眼前這個略顯落拓的老者形象漸漸重疊。胤祿能感覺到對方那份恭敬下的複雜心緒——不甘？認命？抑或是更深重的、如履薄冰的惶恐？
“奴才已遵旨，將‘芳園居’收拾停當，供阿哥與福晉駐蹕。芳園居臨近‘如意湖’西岸，清靜敞亮，景緻也好，往來各苑查看也便宜。”淩普垂首稟報，安排得穩妥周到。芳園居並非最奢華的館舍，但位置適中，既不會顯得怠慢，也不會過於招搖，正適合胤祿這種“學習協理”的身份。
“有勞淩總管費心。”胤祿點點頭，語氣平和，聽不出太多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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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乘軟轎進入行宮內部，景緻又與宮牆外眺望時不同。行宮的營造顯然遵循著“自然天成地就勢，不待人力假虛設”的理念，道路迂迴於山水之間，移步換景。時而是開闊如茵的草甸（萬樹園），時而是碧波蕩漾的湖泊（如意湖、澄湖、鏡湖等），時而又轉入鬆柏掩映的山徑。雖是春末，但塞外植物萌發稍遲，許多樹木新葉初綻，嫩綠、鵝黃、淡紅交織，層次豐富；湖岸垂柳依依，山間桃杏餘芳猶在，而丁香、珍珠梅正開得喧鬧，空氣裡浮動著清冽又芬芳的氣息。
郭絡羅氏幾乎看入了神。這與紫禁城規整劃一、充滿權力壓迫感的建築群完全不同，這裡的一切似乎都在努力與自然融合，讓人心情不由得放鬆下來。她輕聲對轎旁的胤祿道：“這裡……倒像是個放大了無數倍的精緻園子，不像是處理政務的地方。”
胤祿低聲道：“正因為不像正式的朝堂，在此接見蒙古王公，反而更能營造一種親近、隨和的氛圍。許多在乾清宮說不方便的話，在這裡或許就好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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